林紫绪 作品

第108章 祈县108-各有心思

    天黑了,又一天要过去了。www..co(m)

    东门外树林中,营地里的马匪们正高兴地围着篝火喝酒吃肉,之前闹得那一场让他们很开心,都觉得又立了一次威,恐吓了城中百姓,韩阳在旁边一番巧舌鼓动,让众马匪们觉得大把的金银已经近在眼前了。

    有人夸韩阳,“还是大哥聪明,那陆星说什么都不理会,给他一个‘摸不着’,哈哈,叫他什么也不知道。”

    韩阳手一挥,“用不着废什么话。咱们越是不理会,那县城里啊只会越慌越乱,咱们不开口,县城里自会谣言满天飞。”

    有人笑道,“那可正合了咱们的意了。”

    韩阳道,“就让那县城里再乱上两天,到那时,那些人无法,咱们要的东西,也该差不多准备好了。一手交人,一手交钱,多么爽利。”

    一听这个,众马匪们的眼睛都亮了起来,然后哄笑成一团。

    韩阳表面上笑得开怀,他的内心,此时已经有了一丝焦虑。

    当下的局面并不像韩阳以为的那么好控制,且不说祈县内部的情况,不提那百余名灾民,就是眼前这十来个马匪手下,都已经开始有蠢蠢欲动,各自离心的情况了。

    这一伙人,本就是因为一个“利”字聚在一起,而利字当头,这伙贪财的恶人们又最容易产生内讧。

    之前,有人向韩阳建议,将人质中的年轻女眷绑了卖掉,韩阳就知道,这是有的马匪们动了心思,不想再等,急于捞着钱。是,那些年轻女子不管是卖去为奴为婢还是卖进花楼,都颇能得一笔钱,但韩阳觉得这么做他不愿意。

    眼下这冬寒腊月天,不方便带着人往远处的州府去,就近发卖的话,以后有可能会在哪里相遇。这些人质们天天跟马匪们呆在一块,就算马匪们一直以布巾蒙面,互相不叫名字,万一有被认出来的可能,都是后患。

    对于卖人的提议,韩阳以”卖出去是为了钱,让县里来赎也是为了钱,发卖的话,万一人在路上跑了,那就亏了。反正都是为钱,不如挑个轻省的做”当理由,给挡回去了。

    由这件事,韩阳开始感觉到其他马匪已经渐生异心,他们不再完全地事事都听他的,开始有各自的“小算盘”了。

    当然,“轻省”只是韩阳明面儿上的理由,真正的理由是,一旦把人交给其他同伙,就不可控制了,如果那人带着女子跑了,或是卖得了钱就一走了之,韩阳也无可奈何。韩阳可不想吃这个亏,整个主意都是他想的,事情也是他带头,他认定这次行动所得的所有利益都该归他,然后由他分配,这个分配权韩阳绝对不会交出去。

    另外还有一件让韩阳头疼的事情。

    把那伙灾民抓了之后,韩阳就把人都关在芜村。芜村原本就是个小村子,村里没什么富户,整个村子的存粮有限,虽然说为了既将到来的新年,家家户户都额外屯得有粮有菜,但是也经不住一下子多了一百多口人这么个消耗法,再加上三十名马匪每日的伙食,马匹的草料。

    负责看守芜村的马匪已经暗中告诉韩阳,粮食问题不能不注意了。

    韩阳心里有盘算,“围城”这件事他不会拖太久,应该不至于拖到芜村断粮的境地。在那时,韩阳只顾着享受面对村民和灾民时,高高在上,掌握生杀大权的快乐,现在韩阳开始感觉到后悔。人太多,并不好控制。

    转念一想,韩阳又觉得那时只抓了孙队正一家,去索要赎金,万一被县城中人发现马匪们实际的数量,情势就会瞬间逆转,这伙马匪们很有可能会全部被抓,一个也跑不了,要是这样,之前的种种不就都白做了。为了钱,他也需要更多的人站在身后冒充马匪,以壮声势,震吓县城里的百姓们。

    盘算了一番,韩阳决定,就照他之前计划好的来,他的“连环计”很好用,之前已经赌对了那么多把,继续赌下去,就算眼前这一把真的赌输了,他韩阳也不亏,情势一不对,他骑马跑了就完了,仍然能“腰缠三万贯,骑鹤下扬州”。

    想到这里,韩阳又得意起来,招呼着其他同伙们喝酒,又道,“把草棚里的人都看好,看好,还有用呢。”

    有人道,“大哥,放心吧,看守得好好的,便是芜村那边,大哥也可放心,那群人被咱们看守着,就像关进笼子里鸡鸭,连声都不敢出。”

    众马匪们得意地哄笑起来。

    听到外面门响,林子心急忙站起来,太晚了,晚得他都以为陆星今天晚上要不回来了。

    一见陆星,林子心就说道,“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这句话听在陆星的耳朵里,他只觉得从这句话里品出了嗔怪、埋怨,关心,还有仿佛那么一点点的撒娇的感觉,一瞬间陆星就开始觉得整个人都有点飘。

    林子心见陆星傻笑着站在门口不动,说道,“你不进来,站在那儿干什么?”

    陆星这时嘿嘿地笑出了声,“你这话,你这话我听得好顺耳啊。”

    林子心奇怪,想了想,并没觉得刚才的话有哪里不对。

    陆星笑道,“那话听着好耳熟,就像是老夫老妻闹别扭时会说的话。”

    林子心瞪着陆星,心想:谁跟你老夫老妻,谁跟你闹别扭。

    见林子心不理他,一扭头走开了,陆星连忙追上去,一叠声地说道,“哎,哎,你别生气呀,哎,还真闹上别扭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我又没上外头胡混去……”

    林子心收住脚步,一回身,刚想说话,后头跟着的陆星一头撞了过来,陆星趁势抱住林子心,扑到林子心怀里,撒娇似地摇晃着说道,“哎,哎,你别生气呀。”

    林子心神情平静,“我没生气。”他看了看陆星帽沿下露出来的绷带,说道,“我是想着,如果你今晚不回来,明天我就带着药上东门那儿找你去。”

    陆星抬手隔着帽子摸了摸额角,说道,“嗨,一点小伤。”

    林子心斥道,“小伤,等闹成大伤了看你上哪儿后悔去。”

    陆星把帽子摘了下来,说道,“我一直在东门那儿,总有事,走不脱。我还怕回来的太晚吵着你睡觉呢,没想到你没睡。”

    林子心道,“之前让你回来换药来着,再说,我整天都有空,什么时候休息都行,倒是你,没白没黑的。”

    陆星道,“你有空,所以上县衙公厨帮忙去了。”

    林子心道,“算起来,我来这县里,多受各位街坊们照顾,如今县里遇上这样的事,帮不上大忙,那些杂活总做得了。”林子心没告诉陆星,他心里牵挂他,还打算去守城军们的临时伙房帮忙,借机知道陆星守城的情况。

    “你吃过饭了么?”林子心问道。

    “吃过了,”陆星答道,“现在四面城墙上和城里街上,昼夜不停,一直有人值守,我给说了,半夜里再多加一餐,给巡城守夜的人们吃,这么冷的天,肚里没食可不行。”

    林子心想起最近几天的天气,腊月十九日前后,天空是晴朗的,还有人在太阳下晒暖,之后天空就一直是阴沉的,浓云遮住了太阳。

    陆星这时道,“外头起了小风,恐怕这几天就会下雪。”

    升起灶火,林子心煮了一碗面汤给陆星喝,又把捣好的药拿出来。

    陆星喝过热汤,摘掉帽子,林子心解开陆星头上的绷带查看。伤口依然鲜红,好在用药及时,没有扩大和红肿的迹象。林子心给陆星换过药,重新包扎起来。

    陆星伸手搭着林子心的手臂,笑道,“哎,找个懂医道的人就是好啊。”

    心中一动,林子心说道,“寻常外伤,人人都会医的。”

    “好歹有你照顾我嘛。”陆星说着又要往林子心的怀里扑,被林子心一把推开了。

    见陆星坐在那儿,并没要有歇息的样子,林子心问他,“你不睡一会儿吗?你睡一会,我会叫你起来。”

    陆星收敛了顽笑的表情,摇了摇头,然后苦笑了一下,“睡不着,心里有事。”

    林子心道,“那也要歇一歇,你又不是铁打的。”

    这时,在外面一惯笑嘻嘻的陆星,脸上流露出忧虑的神情,皱起眉,思考了一会,他慢慢地,慢慢地靠到了林子心的身上。这一次林子心没的推开陆星,就让他这么靠着。

    在林子心怀里伏了一会之后,陆星说道,“燕凌回来了。”

    林子心道,“我知道,城里都传开了。”见陆星说这话时带着愁容,林子心说道,“这不是好事吗,这孩子没被马匪抓到,他的家人也可以放心了。”

    陆星摇了摇头,“是好事。不过这么一来,雍、晏、淀三州,都不知道现在祈县被马匪围城的事。现如今,商路上也没有什么往来的人了,就算有零星路过的人,也有可能会被马匪再抓了当人质。祈县这儿的消息,怕是传递不出去了。”

    说罢,陆星叹了口气,又道,“不过就算公文送达,未必就能有救兵来,又或者等那三州派人来时,马匪们早就得了手,跑了。”

    林子心明白,眼下的情况,祈县只能先尽力自救。

    停了停,陆星又道,“燕凌这一回来,公文没被送出,芜村被马匪攻占了的事,也很快会被城里人们知道,人心又要乱,又不知要生出多少传言来了。”

    林子心想到这两天来从街上听到的各种传言,忍不住想笑,转而一想,这些传言还不知道要对陆星的工作造成多少阻碍呢。

    林子心道,“别管那些,你只做你的。”

    过了一会,陆星说道,“这件事不会拖太久。”

    林子心问道,“怎么这么说?”

    陆星道,“瞧这天色,估计快要下雪了。”

    林子心想了想,懂了陆星话里的意思,“啊……”

    陆星笑了,“我就知道你能懂。”

    陆星给林子心分析眼下的情况:马匪们要围住祈县,只能就近守在祈县四城附近,住在树林里,就算能临时搭起草棚,到底不比城里人住的房子,御寒是个问题。能守,但不能守太多天。

    再则,粮食也是个问题。马匪们攻占芜村,把芜村当成“营地”,芜村的储备有限,再加上那一批被马匪们抓住的灾民,粮食很快就会不够吃。

    陆星道,“县城里食物充足,别说各家各户所备的年节之物,城里原本就有粮仓、米店、面坊,城里那些大小酒楼,都有仓库储备。祈县被围城,撑三个月的粮草还是有的。马匪们手里的粮食再多,能支撑个几天就不错了。”说到这里陆星笑了,“‘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果然不错。”

    林子心问道,“你待如何?”

    陆星告诉林子心,先前马匪们除了索要赎金之外,就再没跟县上对过话,之后陆星多次在城楼上喊话,马匪们一直都不回应。从这里,陆星觉得这伙马匪应该就是本地人,才会对祈县那么熟悉,甚至能算计得到孙队正听信传言,携家小出城避祸的事,同时,也怕被识破身份,才不敢出场搭腔。

    陆星道,“不是孙队正,也会有其他人,胆小的富户那么多。只不过孙队正一家先走,当了那个‘出头鸟’。这一被抓,倒吓得县里再没人敢出城了。”

    靠在林子心的怀里,陆星喃喃自语,“会是谁呢?会是谁呢?我总觉得该是祈县周边这几个村子里的人……”

    听陆星这么念念叨叨,林子心想起他初进祈县时,就被陆星和县里人当成马匪暗探的情景,不由说道,“你不怀疑我吗?”

    陆星一听,笑了起来,直摇头,“不,不怀疑你,你不会的。”

    林子心又道,“万一呢,万一我是。”

    陆星很肯定地说道,“你不会的。”陆星很信任他这位相伴的人品,

    陆星笑着说道,“就是因为信任你,知道你好,我才急着跟你结亲,怕你被别人抢跑了嘛。”说着他抬起脸,向上看着林子心,笑道,“我相信你不会有什么事瞒着我。”

    被陆星那双琥珀色的猫儿眼注视着,陆星的目光那么真,那么纯,林子心突然觉得无法面对这双眼睛,他急急避开陆星的眼神。

    见林子心不答,陆星笑了,逗着林子心说道,“怎么,怎么,你还真有什么事瞒着我?嘿。”

    林子心掩饰地说道,“我能瞒陆捕头什么。”

    陆星嘿嘿地笑,“嗯,瞒着我还有个相好的。”

    林子心推了陆星一把,“你又混说!”

    陆星像猫似的,在林子心怀里拱来拱去,嘿嘿地笑着,“知道你没有,哼,自从跟了我,就该看不上旁的人了,嘿,我这么好,你还看得上别人吗。”

    林子心想把话题引开,便故意道,“比你好的人多着呢。”

    陆星一听急了,噌地一下窜起来,一脸认真,正色道,“不可能!哼,我就是最好的!你跟我在一起了就不可能看得上旁人!”

    见陆星这模样,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林子心不禁笑了,说道,“好,好,陆捕头就是最好的。”

    陆星这时又不乐意了,哼道,“怎么还这么叫,咱们不是都说过了么,叫我名字。”

    这时,林子心又劝道,“你不如再歇一歇,你说要几时起,我叫你。”

    陆星摇摇头,“不,我该走了,我不放心,我得去守着。”

    见林子心没有挽留,而是做出要送他走的样子,陆星又不乐意了,说道,“你就这么让我走啊。”

    林子心奇怪道,“是你说要走,不放心的。”

    陆星在坐席上扭来扭去,哼哼着,“哎呀,我说要走,你也可以留留我嘛,你就说‘啊,你不要走’,然后拉住我的衣袖,再说‘我舍不得你’,做出依依不舍,深情款款极力挽留的样子,你就这样,这样,再这样……”

    陆星在那儿左比划,右比划,林子心瞧着他一个人扮两角演戏的模样,暗暗好笑,心想:做梦去吧!

    比划着演了一通,陆星看见林子心一脸平静旁观的样子,嘴一扁,头一低,嘀咕道,“你这人,真是的,你都不肯哄哄我。”

    林子心淡然道,“你这么大个人,哄什么。”

    “那你也可以……那你也可以……”陆星“可以”了两次,没“可以”出来,一脸闷闷不乐的样子。

    林子心见陆星这副模样,伸手想摸摸陆星的头,陆星借机想抓住林子心的手,被一巴掌拍开了。

    陆星抱怨道,“你看看你,都成亲了,手都不给拉一下。”

    林子心起身道,“我去给你倒杯水。”

    陆星更加不乐意,“还想用端茶送客的方式对我,你,你……”

    除了热茶,林子心还拿了一包点心来,塞给陆星,“夜里吃吧。”

    陆星见林子心给他点心,笑了,接过来揣进怀里,又问道,“街上铺子都不开门,你去哪里买的?”

    林子心道,“不开门不表示不营业,总能买到。”

    陆星气道,“都是这帮马匪闹的,本来年前该是城里最热闹的时候,也是有些店铺生意旺的时节。还有那些从外地过来的杂耍艺人,这一遭跑了空,不仅做不上生意,被困在这城里,还受了惊吓。”

    把陆星送出大门,林子心叮嘱道,“你多小心。”说着,他替陆星整了整衣领。

    翻身上马,陆星骑在马上向林子心挥手示意,“外头冷,你回去吧。”

    眼见陆星走了,林子心回到院里,心想:他说马匪们不会围城太久,只是不知道,到底何时事情才能得以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