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人睽睽 作品

第90章 天仙配6

    宮中來的御醫為晏傾診斷, 其實也診不出什麼來。

    晏傾沒什麼病,不過是生生熬壞了身體。後續的所有藥湯,都在補他壞了的根基罷了。

    老生常談後, 御醫邊收醫箱, 邊叮囑:“晏少卿是以前服過什麼厲害的大補大毒之藥吧?這種藥毒性可比補性重多了,郎君日後不要亂服藥, 有什麼都問問大夫。”

    披衣靜坐的晏傾溫聲道謝。

    風若在旁插話:“看吧, 我早說不要亂服藥。你身體本來沒什麼大毛病的。”

    晏傾微微笑了一笑,並不說若不是“浮生盡”, 他現在都沒辦法和他們共處一室, 沒辦法和他們交談, 沒辦法看懂尋常人是如何生活、如何自處的。

    “浮生盡”對他們是毒,卻是解救他的良藥。

    為了走出他的龜殼, 為了承擔起來本就應當他承擔的事務,他病弱一些又算什麼。

    御醫交代:“少卿平日裡多注意些便好, 少吹風, 少操勞,少耗神。老臣開的藥都是溫補之物,也要日日喝著。若是好好養著, 若是少卿好好聽醫囑, 總有一日會好全的。”

    風若眼睛亮起,已經暢想起來若是郎君徹底好起來, 那才是真正的翩翩風流郎君。

    風若心中一直覺得可惜。

    晏傾是蒙了塵的明珠,一日比一日黯淡。

    現在見到晏傾的人, 不知道他如今只有六年前的四成好看;而六年前就認識晏傾的風若, 又不知道當晏傾是太子羨時, 有多麼的風華雅緻。

    那是他兄長口中海上明珠一樣的美少年。

    而就是現在已經蒙塵的晏傾, 依然讓很多人喜歡。

    風若希望郎君好起來。

    他也和世上大部分人一樣,對太子羨有不同尋常的崇拜和敬愛,有時候幻象能見到太子羨。

    風若心中惆悵時,晏傾咳嗽兩聲,緩緩和御醫說話:“我近日覺得自己好了很多,有了很多思緒。不知陳公覺得,我如今這樣,可能成親?”

    被尊稱一聲“陳公”的老御醫摸摸鬍鬚,先驚訝地向晏少卿道喜,暗想難道是那位廣寧公主終於打動了晏少卿?

    陳公沒完全懂晏傾的意思,只說:“這有什麼不能成親的?人家病得快死了的還會沖喜,少卿這能說話能下地的,不強多了?陛下還盼著您早日回朝堂,幫陛下分憂呢。”

    晏傾默然。

    他說:“風若,你先退下。”

    風若震驚看他,晏傾目光漆黑溫靜,態度卻顯然堅決。他的雍容清貴氣度,不容置疑,與平日的溫和渾然不同。

    風若傷心道:“你現在多了很多秘密,都不願意與我說了。”

    晏傾心中抱愧,口上卻道:“……那你日後要多習慣些。”

    風若垮著肩沉著臉被趕出去,老御醫摸不著頭腦,才見這位晏少卿摸了摸鼻子,眼睛飛快地眨了一下,態度很是不自然。

    晏傾問:“我打發掉風若,是想問陳公,我可能行房事?”

    說完,他面容緋紅無比,坐姿僵硬,垂著眼皮。

    這種事並非少見,陳公見過各式各樣的病人詢問隱疾。但是晏傾表現得這麼尷尬,讓陳公心裡憋笑。

    陳公:“……容老臣再給您把一次脈。”

    晏傾:“……嗯。”

    陳公假模假樣地重新把了脈,慢悠悠地折磨了這位晏少卿一段時間,才沉吟著開口:“大約是沒問題的吧。少卿打算何時成親?”

    晏傾說了一個日期。

    他疑問:“大約?”

    他道:“陳公,我不能只有一個‘大約’的答案,我需要明確的肯定。”

    陳公心中古怪,他看著晏傾的面容,心中很難將晏傾和那些事想到一起。他給晏傾看病數年,對這位郎君的性情瞭解幾分。這位郎君就應該乾淨無垢,其餘男子的欲思雜念他都不會有。

    可是晏傾畢竟是男子,晏傾也會問這種問題。

    女色惑人,不過如此。到底是什麼樣的女郎,會讓晏少卿和他請教這樣的問題?

    醫者不將話說盡,陳公支支吾吾半晌,無法給晏傾準確答案。

    晏傾目光閃爍,說出自己早已準備好的想法:“不如陳公為我開兩副藥,留、留著新婚之夜用。”

    陳公:“……”

    他皺眉厲聲:“又是這種毀壞身體的藥!老夫不是剛說過讓您少碰這種東西嗎?好不容易養好兩日,晏郎君就那麼喜歡折磨自己的身體?”

    晏傾溫聲:“並非如此。只是我不能只想著自己,我新婚妻子不應受這種委屈。”

    陳公:“那你之後……”

    晏傾:“我本就一直在養病,至多虛弱兩日,不礙事,我習慣了。對了陳公,還有……再幫我調幾服藥,避子用的。”

    陳公目光幽深而詭異地看他一眼。

    貴族內宅後院腌臢事多了,避子實在常見,晏少卿這樣前後反覆的行為,倒不知是心疼他那未婚妻子,還是對未婚妻子狠心。還未成親,就想著避子。

    陳公對晏傾略有失望,敷衍道:“想要避子湯還不容易?你去街上藥鋪隨便找一副便是。”

    晏傾:“不是我妻子服用,是我服用。”

    陳公怔住,抬頭看他。

    陳公道:“晏郎君,你這身體……到底準備雪上加霜多少次?”

    晏傾微笑:“我未婚妻子身體康健,活潑可親,無病無災。是藥三分毒,我自小泡在藥罐中,怎麼不知道這個道理?我是不願生子,卻不忍她吃藥受苦。總之我是日日要服藥的,這點藥再多加幾副,也沒什麼。”

    陳公對於這種不配合的病人沒好氣:“你可想好了!你本身根子壞了,還又要這種藥又要那種藥,你還想不想病好起來?”

    晏傾開玩笑:“我總不至於因此病死就是了。”

    陳公瞪他。

    晏傾收了那點笑,眼睫微揚,望向窗外。他與陳公一同看到窗外院落中僕從們健康的模樣、談笑風生的模樣,他還看到風若在樹上,賭氣地晃動樹葉,和下面的僕從吵架……

    那都是生氣勃勃、與他很遠的世界。

    而陳公看晏傾——

    傍晚紅緋晚霞鋪天,郎君孤坐在窗內。

    雲捲雲舒,春日晴朗。歡笑聲是旁人的,他只是旁觀的、被落下的那個。他在角落中,雖然俊逸,神色卻寂寥消沉。

    陳公諄諄善誘:“像他們一樣健康,不好嗎?”

    晏傾喃喃自語:“挺累的……若是我自己可以選擇,我並不想活著,也不想做人。”

    他難道不想給徐清圓一個健康的孩子嗎?

    他只是怕自己給不起罷了,他只是心存恐懼罷了……他父皇多病,生下的他便自小患著呆病,他生怕太子羨的問題尚未解決,多病之災再到他的孩子身上。

    若真到那一步,他和他的露珠妹妹的緣分,可能就走到盡頭了。

    晏傾並未對二人緣分抱有什麼期待,他只是答應了徐清圓——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那自然要掙扎著爬出來,多想著她一些,給她指望一些。

    陳公沉著臉走後,晏傾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想著婚事還有哪些細節,自己未曾想到……

    他愧疚自己對此一竅不通,卻不知該如何瞭解……難道要專程去北里一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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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清圓家中的田螺郎君,卻已經來了好幾日了。

    蘭時對此憂心忡忡,徐清圓湊到她耳邊嘀嘀咕咕說一通後,小侍女瞪大了眼睛,卻也眉開眼笑,不再擔心他們家遭賊的事了。

    只是壞處是,徐清圓越發懶怠。

    她本就愛讀書不愛女紅,女紅馬馬虎虎,如今有人幫她,她往往縫上兩針便去翻書看了。蘭時說她,徐清圓笑吟吟:“你不是說外人不能幫我嗎?我的夫君總不是外人了吧?他願意幫我,不像蘭時那樣鐵石心腸,你有什麼不滿的?”

    蘭時抓住她的錯:“你的夫君?”

    徐清圓用書蓋住臉,只露出一雙眼睛。她分明害羞,卻強撐著:“我、我又不算說錯。”

    她心慌意亂,眼睛偷瞄自己捧著的書,一眼看到書本畫冊上男子將女子壓在身下的沉迷姿勢。她連忙把書合上,伏在案頭,半羞半煩惱地閉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