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3、老壇泡青菜

    現在平均氣溫普遍較高,吳郡收了晚稻之後還能再種一季菽。



    朱襄握著豆種感慨,大豆真是古時候老百姓的救命糧啊。



    天氣漸涼之後,對杭嘉湖平原的開發會更容易一些,但也容易不到哪去。因為能墾荒的勞動力太少了。



    朱襄去杭嘉湖平原視察了幾日,坐在湖邊的巨石上不斷嘆氣。



    就算李牧從南邊俘虜人來開荒,現在人數也不過一兩千人而已。



    這個數字是不是聽上去很讓人驚訝?彷彿李牧好像沒有多大戰果似的。



    史書上最初對閩越的記載,閩越稱王的時候才幾千人。李牧能俘虜一兩千人,恐怕是把東甌周邊的百越都偷偷敲了個遍,甚至可能扮作越人連東甌都打,才能湊齊。



    到了秦始皇南征的時候,百越全部加起來,也不過湊了六七萬人。但依託對地形的屬性,越人又善戰,這六七萬人都能算精兵,他們壓著水土不服環境也不熟悉的秦軍,打出接近一比五以上的戰損。



    到了西漢時,中原休養生息,百越也得到了一定發展,沿海城池中常住人口才達到了幾萬人。



    在這時候,長江以南是蠻荒之地,人煙稀少,可不是開玩笑。



    朱襄想著要不要從秦王那裡要人。算了算秦國能出的勞動力,他無奈打消了這份想法。



    這個時代的人口本來就少,七國交戰動輒十萬數十萬,除了虛報之外,也是傾盡全國之力。所以長平之戰秦國阮殺趙軍,趙國才會死了一代人。



    秦始皇統一天下後,重視東方學者,結果東方學者並不給他面子,想讓東方學者歸心而不得;命令庶民自核其地,結果導致糧價飛漲民怨沸騰,想讓庶民歸心也不得。他最後只能拿出了秦國穩定統治的老辦法——出兵和勞役,以疲民來馭民。



    根據史料統計,秦始皇當時治下庶民也只有兩千餘萬。所以當時他徵調的民夫和出征的兵卒,數量差不多是勞動力總人口的五分之一,秦國統治才會迅速崩塌。



    朱襄又嘆了口氣。後世還有人十分認真地希望秦始皇長生不老,帶著秦國統一全球呢。就兩千多萬的人口,按照秦始皇那樣的用法,確實不用學外語了,因為人都沒了,咱這群后人直接不存在。



    也可能秦始皇自己先被沒活路的庶民弄沒,吃了長生不老藥也沒用。



    兩千多萬的人口,雖然不包括藏匿的人口,但也代表這是秦朝能控制的人口。



    統一天下之後都只有這麼點人,即便統一戰爭死了很多人,現在秦國的總人口也不會比這個多。



    沒有任何現代機械,朱襄想要開發杭嘉湖平原,真的太難了。



    戰俘們悶頭挖水渠排水,然後往淤泥中填土。



    朱襄望著幾乎看不出增長的田地發呆。



    半晌,他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臉,重新端正了心態。



    自己不是早就知道這個時代的極限了嗎?急什麼?南方開發成魚米之鄉,老祖宗們持續努力了近千年的時間。難道有了一個穿越者,就能一兩年時間搞定?



    先開個好頭,爭取讓後人在一百年內,讓南方地理位置較好的地方成為宜居之地。



    沒了秦昭襄王的壓力,朱襄最近幾乎一帆風順,心態浮躁了不少,總覺得自己能做到很多事。



    杭嘉湖平原的墾荒進度讓朱襄從飄飄然中清醒,再次沉下了心,放緩了自己對南方的開發進度,順便休息一下。



    他老說著讓嬴小政勞逸結合,結果自己是最累的人。



    朱襄稍稍閒下來的時候,雪姬開始忙碌起來。



    紡織機已經準備妥當。上次朱襄南下的時候已經在吳郡種了些棉花,這時今年的棉花已經豐收。秋收後進入農閒季節,雪姬正好招人進紡織工坊。



    有在咸陽的經驗,雪姬的工作推進仍舊十分困難。



    咸陽的老秦人們從商鞅變法時就開始被高強度壓榨,不牴觸高強度幹活。只要有錢糧拿,老秦人們能捲到讓六國人懷疑人生。



    楚越之地物產豐富,庶民難以餓死,所以較為懶散。吳起變法時就是強迫庶民們捲起來,終於把楚人抽得動了起來。但吳起死後,楚王廢了舊法,楚人們又漸漸懶散起來。



    當地的婦人們很不能理解,她們已經很努力地種了一年的地,為什麼冬季還要幹活?



    布匹什麼的,自己在家裡紡織一下,夠自己用和交稅就成了。為何還要集中起來一起紡織,甚至還要學新東西?



    雪姬沒見過這有外快都不賺的情況,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作為一個商人,他最懂如何壓榨人做工。紡織工坊終於運轉起來。



    “呂不韋做了什麼?”朱襄好奇地問道。



    雪姬搖頭。呂不韋發佈的政令太多,她看不太懂。



    朱襄便找到呂不韋詢問,希望呂不韋能教導雪姬。



    呂不韋很驚訝,沒想到朱襄居然願意雪姬學習經商的事。



    雖然民間女子有經商者,但多是寡居之人尋求生計。在貴族女子中,還是以十指不沾陽春水為榮。



    再者,經商一事,貴族多交予家僕門客,士人自己親自經商,顯然還是覺得上不了檯面。



    “雪姬在此事上感受到了挫敗,自然就要學習如何把此事做好,心裡才能舒坦。



    朱襄道,“她將來是否想經商,和她學習更多的知識沒有必然聯繫。



    呂不韋雖然還是不明白,但朱襄都這麼說了,也不是什麼特別為難的事,他便手把手教導雪姬如何經商,如何管理工坊。



    呂不韋所做的事很簡單,不過是恩威並施而已。



    他先在村裡散佈謠言,說秦國以後收稅只收棉布,不收麻布和葛布;這個紡織機效率非常高,所以秦人以為人人都能紡織這麼多布,可能會提高稅額;秦軍以後會徵召民婦入軍協助後勤,就是專門為秦軍紡織衣物,如果徵召的民婦不會用新的紡織機,可能會被殺死



    總之,呂不韋藉著庶民對秦國和秦軍的恐懼,先造成了恐慌。



    然後,呂不韋又讓人去闢謠,說沒這事。



    “秦國當然不會只收棉布,也不會提高稅額。只是棉布和麻布、葛布交稅的價值一致,學會了如何用新紡織機的人能一天之內就把一個月的稅織好,就相當於交稅的額度比其他人低。”



    “再者,紡織工坊管吃管住,還給布。你們的糧食存下來,明年就算遇到災害也不會餓死。”



    吳郡的民婦先被嚇唬得心驚膽戰,又聽到好處,仔細一琢磨,她們不知道秦國官吏說的是真是假,最壞的情況是嚇唬她們的事為真,那麼她們必須進入紡織工坊;如果嚇唬她們的事是假的,她們省了糧食,又得了布,都不虧。



    所以她們立刻踴躍報名,紡織工坊招工處從門可羅雀變成了人滿為患。



    朱襄旁聽了呂不韋對雪姬的教導,見呂不韋確實沒有敷衍,便放心地離開紡織工坊,不再插手此事。



    雖然他知道舅母和親母完全不一樣,他對舅母很信任,但他不信任呂不韋。



    於是他將李斯派出去一同學習,讓李斯把呂不韋每日言行都寫給他。



    李斯明白了贏小政對呂不韋的厭惡,正想做點什麼,就被朱襄敲打。



    “你是賢臣,不是佞臣。朱襄溫和道,“你現在的起點,可以讓你飛黃騰達而不汙身。我相信你不是自己往自己身上糊泥的人。”



    他不明白為何自己剛生出這樣的念頭,就被朱襄公發覺了。朱襄公難道能讀懂人心?



    李斯告退後,嬴小政從屏風後慢吞吞走出來,強調道:“我可沒有讓他陷害呂不韋!我只是讓他幫襯舅母!”



    “為君者,只要稍稍表達出對一個人的不滿,哪怕你什麼都沒打算做,自有人為你做。朱襄道,“甚至你知道別人陷害了某個你不喜歡的人,給你帶來的只有麻煩。但那些想要討好你的人可不一定有這樣的遠見。”



    嬴小政問道:“所以為君者不應該直白地表現出自己的喜好?”



    朱襄搖頭:“這哪可能做到?就算再隱藏,想要討好你的人一直觀察你,也能發現你的喜好。”



    嬴小政又想了想,道:“為君者應該學會自己理智地判斷如何對待手下人。如果有人以我的喜好為由去傷害我不允許傷害的人,我應該擯棄親疏遠近,懲處得我喜愛的人,獎賞我厭惡的人。”



    嬴小政抱著手臂道:這就是荀翁和舅父經常說的,為君者當有公心,不可為私。”



    朱襄笑道:“政兒已經很瞭解了。”



    贏小政道:“那是自然。不過我沒想到,李斯居然想要陷害呂不韋?他就算不討好我,我難道不夠重視他?”



    朱襄道:“人心不足,何況他出身卑微,身邊又有諸多賢能之人,總覺得富貴朝不保夕,希望全力巴結你。這樣的人,你是明君他就是賢臣;你是暴君他就是佞臣;你的後代若壓不住他,他就是奸臣。”



    嬴小政道:“看來要好好培養後人。”



    嬴小政想起夢境中的大嬴政那些兒子們,嘴角微微抽搐。



    我的兒子們必不像夢境中大贏政的兒子那樣無用。等他們一出生,就交給舅父養!



    朱襄聽到嬴小政的話,心裡很欣慰。



    大部分君王看懂李斯這種臣子後,都會想著死的時候把李斯一同帶走,以免後代壓不住李斯。



    贏小政卻毫不猶豫地選擇好好教導後代。



    朱襄能看出來,嬴小政不是因為自己在這裡才故意說自己喜歡聽的話,嬴小政是真的很自信地做出了這個選擇。



    等扶蘇出生的時候,自己帶著養吧,一定不能讓扶蘇與政兒離心。就是不知道那個孩子還會不會叫扶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