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隔水蒸南瓜

 各地的豐收、新年慶典讓蜀郡的黎民稍稍喘了一口氣, 成都的治安都好了許多。


 收穫不需要朱襄花費多少心思,他難得有了閒暇, 帶著嬴小政去早就準備妥當, 但一直沒空去的溫泉別院度假,順帶檢查嬴小政的功課。


 溫泉別墅就在峨眉山。


 朱襄只知道峨眉山溫泉來自三千米左右的地熱水,不知道這些地熱泉水早就從兩河口的斷層處湧了出來, 被當地人稱為神泉。只是這時候還沒有形成泡溫泉的風氣, 所以才鮮有記載。


 不過達官貴人當地豪強早就盯上了天然的熱源地,作為冬季避寒的住處。


 這時的峨眉山也叫峨眉山,山上雖然沒有那麼多寺廟景觀,也是一座風景十分秀美, 已經遠近聞名的山川。


 李冰雖是務實的好官, 但該享受的也不會少。


 他替朱襄選定了這個離成都城最近的溫泉別院後, 就出錢幫朱襄將別院按照自己的審美翻修了一遍。


 潺潺的溫泉水順著鋪著鵝卵石的小渠, 通過細竹條編織的密集網兜層層過濾, 匯入鋪著青石板的溫泉池子內, 然後又順著另一條小渠流走。


 當有人居住的時候,每日僕從都會清洗渠道和池子,更換兜網, 保證池水的乾淨。


 這些僕從, 都是李冰為朱襄招募的。


 朱襄的生活比起普通貴族官吏, 實在是有些過於“粗糙”了。


 李冰聽朱襄說,他在咸陽的生活,都靠著秦王贈送僕從來張羅。他此番入蜀, 也帶來了不少僕從。李冰還以為朱襄能把公子政養得如同在咸陽一般精緻。


 後來他發現自己大錯特錯。


 公子政居然會自己穿衣梳頭洗漱, 朱襄你就是這麼養秦公子嗎!你這是苛待!


 朱襄被李冰罵得一愣一愣, 李牧在一旁一邊啃橘子一邊點頭。


 他早就想罵了, 只是嘴笨,罵不過朱襄滿口的歪理。


 李冰去巴郡時,就將照顧朱襄生活的事交予自己的夫人王氏。


 先秦時女子稱姓男子稱氏,但此時姓氏已經基本合一。


 劉邦建國西漢時,姓氏合一已經是民間普遍現象,連文人記載中都搞不懂先秦那套姓氏學。一項社會共識不是一二十年就能達成,劉邦只比秦始皇小三歲,可見秦國立國時已經如此。


 後來挖掘的先秦逐漸對名人的記載也可看出這一點。除了一些與宗室相關的大貴族,如廉頗,基本姓名都不再將姓氏分開提。


 李冰和王氏也如此。不過六國舊貴族又稱這些士人為寒庶之人,算是最初的“寒門高士”。


 王夫人最先贈送給朱襄和嬴小政許多美貌侍女。當嬴小政看到一個面貌姣好的侍女試圖誘惑朱襄(但自家舅父完全沒意識到自己被誘惑了)時,便親自去找了王夫人,將侍女全部換成了身強力壯膀大腰圓的中年婦人。


 朱襄雖不知道為何換人,但他很滿意。他本來也準備閒下來後就將人退回去,因為他實在是不好意思使喚那些嬌弱的侍女幹活。朱襄懷疑她們連政兒都抱不動。


 自家的外甥,實心沉啊。


 李冰回到成都後,王夫人忐忑不安地將此事告知李冰。


 李冰哭笑不得:“朱襄才剛弱冠不久,夫人又不在身邊。若是尋常人,定會養些養眼的侍女,夫人所為並沒有錯,朱襄既然沒有與我說這事,就說明他並沒有放在心上。”


 李冰停頓了一下,笑容古怪道:“不,他還真抱怨過,說夫人送給他的侍女連政兒都抱不動。那些婦人的家人,夫人連同契書一同送給朱襄,隨他使喚。朱襄是我的友人,政兒是我的子侄,夫人不必像對待朝中貴人一樣對待他。”


 王夫人心中忐忑不安:“但朱襄公是封君,公子政是秦公子啊。”


 李冰道:“朱襄待我赤忱。若我顧忌他和政兒身份,我就是侮辱了他對我的赤誠。是我之錯,沒有與夫人講明。”


 李冰意識到自家夫人做出這種舉措,是將朱襄和公子政當需要巴結的貴人看待,誤會了自己的意思,才精挑細選了貌美女子前去伺候。


 李冰而立之年便能成為一郡之守,除了務實,行事手腕也有圓滑的一面,與貴人交好也是為官最重要的能力。


 與貴人結交的事李冰大多時候不好親自出面,都是由他夫人以後院女眷交往為名義去做。


 不過李冰雖然處世圓滑,但骨子裡不是諂媚之人。需要他曲意逢迎的貴族他會曲意逢迎,而如朱襄、李牧這樣與他真心結交的人他也會捧出一顆真心。


 聽了李冰解釋後,王夫人雖然懼怕朱襄外戚和封君的身份,也答應下來。


 她嘆氣道:“既然如此……唉,朱襄公和公子政會不會怨了我?”


 李冰道:“朱襄應該完全沒有意識到夫人你的心思。至於政兒……政兒很高傲,不會輕易埋怨別人。”


 經過這些時日相處,李冰已經發現嬴小政那副乖巧外甥的面具後面,心腸有些過分冷硬。


 他甚至懷疑嬴小政天天抱著李牧的腿喊老師,但心中對李牧的師生之情也沒有表現出來的那麼深厚,唯獨在朱襄面前不同。


 與嬴小政聊天中,李冰還猜到除了他的舅父舅母,嬴小政心中次一等親近的人是“藺翁”和“藺伯父”,再者是“廉翁”和“荀翁”,之後才輪到“老師”“蔡伯父”。


 至於自己,應該還沒有入了這位高傲的秦公子的眼。


 “不要特意討好公子政。公子政雖然年幼,但其心智恐怕比成年人也不差。”李冰叮囑,“公子政天生神異,若將他視作孩童欺弄,一定會引他厭惡。”


 王夫人苦笑:“我怎敢欺弄?公子政來找我換掉侍女時,我嚇得好幾日未能安眠。”


 一個垂髫孩童如此理智、聰慧,甚至有些冷酷,實在是給人太強的非人之感,讓人毛骨悚然。


 李冰想起嬴小政舅父前舅父後毫不掩飾的兩副性情,不由苦笑。


 確實有些嚇人。


 得了李冰送來的僕從家人,朱襄家中終於熱鬧了一些。


 秦王送來的人大多充當護衛,在伺候人方面還是欠缺了一些。


 朱襄泡在溫泉池子裡感慨,當貴族被人伺候真舒服,但比現代還是差遠了。


 他正感慨的時候,抱著用皮革做的游泳圈的嬴小政蹬水遊過,濺了他一頭的溫泉水。


 朱襄剛把臉上的水抹下來,嬴小政又游過去,濺了他一頭的水。


 朱襄:“……政兒,你是不是故意的?”


 嬴小政使勁踩水,遠離朱襄。


 朱襄冷笑一聲,朝著嬴小政追了過去,和外甥打起了水仗。


 嬴小政樂得“咯咯”笑,像一隻小母雞。


 兩人玩夠之後,嬴小政道:“要是藺伯父在這裡就好了,我和藺伯父一起,一定能打過舅父。”


 朱襄沒好氣道:“他一個人就能打過我,加上你和我正好打成平手。”


 嬴小政愣了一會兒,才琢磨到自家舅父在諷刺自己拖了藺伯父的後腿,頓時氣得抓起朱襄的胳膊磨牙。


 朱襄樂道:“你就磨吧,估計明年你就要換牙,這一口小牙齒不保了。”


 嬴小政抱著朱襄的手臂疑惑:“換牙?”


 朱襄幸災樂禍地笑道:“牙齒一顆一顆掉下來,說話都漏風。”


 嬴小政把嘴張成了“o”型。


 會掉牙齒?他在夢境中沒看到過啊!為什麼這麼可怕的事夢境中沒有!


 朱襄笑話道:“不只是掉牙,你長新牙的時候,牙齦……就是牙根處會非常非常癢,可難受了。”


 嬴小政尖叫:“我不要換牙!”


 朱襄大笑:“哪由得住你想不想?哈哈哈哈,如果你在牙癢的時候為了止癢咬了硬的東西,就會長成一口歪斜牙,可醜了。”


 嬴小政立刻捂住嘴,驚恐不安地看著朱襄。


 “舅父,你是在騙政兒嗎?”嬴小政捂住嘴惶恐不安道。


 朱襄壞笑:“舅父從來不騙政兒。”


 嬴小政癟嘴:“不,這件事一定是舅父騙政兒!”


 李牧提著一籃子南瓜花南瓜尖來蹭溫泉,順帶休假的時候,嬴小政差點一頭槌把他的籃子撞翻。


 李牧護住籃子,皺眉道:“朱襄,你又怎麼欺負政兒了?”


 朱襄把李牧手中的籃子接住,道:“我什麼時候欺負過他?”


 嬴小政委屈道:“老師,舅父說我明年會換牙。”


 李牧想了想嬴小政的年齡,道:“確實,政兒明年也該換牙了。明年不換,再過一年也該換了。”


 嬴小政:“不,我不要換牙。換牙難受。”


 李牧頭疼:“這……這可沒辦法不換。”


 朱襄樂呵呵抱著籃子往廚房走,把被他逗急眼的小外甥丟給李牧哄:“我就說我沒有欺負他,實話實說叫欺負?”


 看著朱襄快樂的背影,李牧捏緊拳頭,有一種想捶朱襄一頓的衝動。


 但朱襄那身板,他擔心一拳頭下去,就要跪求朱襄不死,只能忍耐住揍人的衝動。


 “政兒乖,換牙是好事。你不是想快點長大嗎?換牙就預示著你長大了。”李牧將嬴小政抱起來,輕聲哄道,“換牙後,你也該長個子了,就像是竹筍長成竹子一樣,身高會迅速拔節。”


 聽到李牧哄孩子的話,嬴小政撇臉,面無表情道:“我想長大,但不想換牙。不換牙我也會長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