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蔗糖蒸橙子

 朱襄入秦之前就好好研究過秦國的律令。只是看著那些律令, 他就感覺壓抑到毛骨悚然。


 法家的思想總認為,人的一切都能經過律令和刑罰糾正。只要刑罰夠重,律令夠詳細,人人都能成為聖賢。


 但現代瞭解法律的人都知道, 法律是底線。如果凡事都事無鉅細地用法律規定, 最終一定不會有好的結果。


 比如秦律規定不見義勇為會被判刑, 卻未曾想到如果路過的人沒發現需要見義勇為,如果雙方實力相差太大,如果先見義勇為然後被反咬一口……這些情況該怎麼辦。


 最後這些過分細緻的秦律不僅會導致民眾連門都不敢出, 出門就可能在自己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觸犯律法。過分細緻的秦律還可能成為權力者壓迫民眾的工具, 因為只要熟讀秦律, 再擁有一點執法的權力, 要讓庶民犯法實在是太容易了。


 聽了朱襄的話之後,子楚陷入沉思。


 他思來想去, 也不知道如何解決朱襄所提出的情況。


 用更詳細的律令來解釋?但執法者又如何能得知具體情況是如何?官吏的精力也不允許他們事無鉅細地檢查每個庶民的行為。


 “只獎不罰如何?”藺贄提議道, “道德的事交給道德管理,法律只懲罰更嚴重的事。如果庶民一言一行都要用律令來規定,那麼官吏要做的事就太多了,容易捨本逐末。治理黎民就像是牧羊,將羊圈在一片肥美的草地中即可, 為何還要管每隻羊吃哪棵草?”


 朱襄打趣道:“藺禮你是不是還想說,‘治大國如烹小鮮’‘我無為而民自化, 我好靜而民自正, 我無事而民自富, 我無慾而民自樸’?”


 藺贄兜著雙手笑眯眯道:“你很懂我。”


 朱襄道:“廢話, 我說的都是《道德經》中的話。不過在剛統一天下的時候, 確實需要做到這一點。”


 藺贄驚訝:“你居然同意?”


 朱襄點頭:“民眾剛經過了戰亂, 正是需要休養生息的時候。這時就要勸農桑,休養生息。國家除了一些必要的工程,儘可能地輕徭薄賦,才能安定民心。當民眾過了一代人的安穩生活,就算再有人起兵謀反,民眾會自發地厭惡謀反者。這時候王朝的正統性就確立了。”


 子楚問道:“朱襄,王朝的正統不在於天,在於民嗎?”


 朱襄道:“當然。若天有知,為何不一道雷劈死趙王?既然天不管庶民死活,王朝正統性和天有什麼關係?國家強盛難道是祈求上蒼得到的嗎?”


 子楚聽到朱襄說老天怎麼不一道雷劈死趙王,乾咳了兩聲壓住笑意。


 藺贄樂道:“你不愧是荀子的學生,‘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


 朱襄道:“荀子很多理論確實是非常先進,許多法家弟子都是在荀子這裡求學。我之前和君上說國家不能盲目擴張,荀子也說過。”


 藺贄好奇道:“真的?我還沒聽荀子說過。”


 朱襄道:“因為荀子還沒有空編撰書籍。荀子說,‘兼併易能也,唯堅凝之難焉’,‘能凝之,必能並也’。和我對君上說的話是一個意思。”


 朱襄對老秦王所說的那一套攻佔土地和教化的話,荀子已經發現了。


 荀子說,攻佔土地很容易,但要將土地變成國土很難。如果不能“凝”,佔領的土地就會被輕易奪去,所以民心比土地更重要。


 同樣也是荀子,他所認為的民心和孔子、孟子不同。孔子和孟子都更看重“士”,而荀子看重的是“庶人”。


 在後世評價“水能載舟”這句話時,總有人將“水”解讀為士。但荀子的原話是“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荀子的著眼點一直是在田野中埋頭耕種,承擔國家賦稅和兵役的普通庶民。他倡導“節用裕民”,就是輕徭薄賦,讓庶民休養生息。


 不過這並不是孔子和孟子就不如荀子。只是孔子和孟子生活的年代和荀子不一樣,那時參政和參軍的都是國人,即戰國時的“士”。到了荀子活躍的年代,各國已經相繼改革,庶民成為兵卒和賦稅的主要來源。


 聽了朱襄的侃侃而談,藺贄嘆息道:“荀子的‘節用裕民’和老子的‘清靜無為’其實是一樣的道理。”


 朱襄道:“先賢的見解有許多分歧,也有許多殊途同歸的地方,因為他們的目的是一樣的。”


 藺贄笑道:“和夏同說這麼多幹什麼?統一後該執行怎樣的政策,該去教導政兒。夏同啊,他就是幫政兒打天下的。”


 正聽得津津有味,頗有收穫的子楚拳頭硬了。


 同樣聽得津津有味的蒙武退後幾步,免得牽連到自己。


 他發現這三人是真敢說啊,連第四代秦王都確定了。蒙武從一開始的心驚膽戰到最後的麻木,竟然也不自覺地想那位養育在朱襄公身邊的公子政繼位後是什麼情形了。


 不知道他能不能活到為公子政效力的一天,不過自己兩個兒子應該能為公子政效力。


 蒙武想起自己的兩個兒子,神情不由柔軟。


 子楚和藺贄對罵起來,朱襄也退到蒙武身邊,好奇問道:“你想兒子了?”


 蒙武臉色一僵:“朱襄公能讀心?”


 蒙武總算不叫朱襄“長平君”了,比之前有進步。


 “不,你臉上慈祥的表情太明顯了。”朱襄道,“你總不能是因為看到夏同和藺禮幼稚得如同三歲孩童,而對他們產生了慈祥之心吧?”


 蒙武的表情就像是吞了蚊蟲一樣扭曲。


 朱襄知道未來和公子扶蘇一同自盡的悲劇蒙大將軍,就是蒙武其中一個兒子,他打聽道:“聽說你有個叫蒙恬的兒子很勇武?”


 蒙武道:“蒙家勇武的人太多,恬兒只是不辱家門。毅兒才華不錯。”


 朱襄聽蒙武滿臉的自豪,終於找到了讓蒙武打開話匣子的辦法。他立刻繼續追問蒙恬和蒙毅的事,蒙武果然終於話多了起來,對兩個兒子如數家珍。


 說著說著,蒙武就開始和朱襄分享蒙恬和蒙毅的黑歷史。比如蒙恬讀兵書之外的書時沒有不睡著的時候,而蒙毅總在習武的時候耍小聰明。兩兄弟以為配合得很好,沒讓祖父和父親發現他們偷懶的事,其實蒙驁和蒙武就默默地看著這兩兄弟得意洋洋。


 禮尚往來,朱襄也分享了許多政兒的醜事給蒙武。


 政兒讀書習武都很用功。但他讀書的時候太有主見,總是一邊讀書一邊嘀嘀咕咕。被荀子聽見後,荀子就讓政兒提筆把自己的嘀咕寫下來,政兒滿地打滾耍賴不想寫。


 至於習武,政兒因為身量短小,只是玩耍,免得傷了身體。但政兒總是自以為很厲害,常常去挑釁家裡的狗狗,然後被狗狗撲倒。


 “政兒很喜歡家裡那隻老黃狗,可惜它年紀大了。老黃狗離世時,政兒還一本正經地追封它為狗將軍。”朱襄道,“我把政兒小時候的事都寫了下來,等政兒當秦王的時候就送給他當禮物。”


 正分享兒子醜事的蒙武背後冷汗都冒了出來。


 朱襄公這是想被秦王滅……好吧,朱襄公還真不懼怕被秦王滅滿門。


 蒙武意動:“或許我也應該把他們兄弟二人的事寫下來,等他們成家的時候送給他們。”


 朱襄十分贊同:“他們一定會很感動。我們記得他們小時候的一點一滴,才能顯示出我們有多愛他們。”


 現代社會中子女結婚的時候,父母總愛把子女從小到大的照片做成幻燈片放給賓客看,和朱襄所做的事是同一個道理。


 想記錄孩子的點點滴滴,然後在孩子長大後給孩子看,告訴他們自己記得他們成長中的點點滴滴。


 子楚和藺贄因為口渴而結束爭吵,湊過來時聽到朱襄和蒙武在唏噓孩子長得真快。


 兩人對視一眼,十分無語。


 蒙武的兩個孩子就罷了,總角之年還能說是長得快。政兒還是一個小小的肉糰子呢。聽朱襄語氣,怎麼和政兒已經快長大成人了似的。


 待政兒真的長大成人,朱襄不會就像是嫁女兒一樣痛哭一場吧?


 “既然你這麼想念政兒,現在趕緊回去?”子楚道,“政兒肯定也很想你。”


 藺贄道:“政兒肯定不知道我會來,我要躲在斗篷裡嚇他一跳。”


 朱襄道:“現在完成的工作勉強能應付君上安排的任務,回去吧。”


 他確實想家,想雪和政兒了。


 ……


 朱襄離開咸陽後,嬴小政身上的頑皮勁立刻減少了不少。


 他迅速變得沉穩早熟,不需要蔡澤多幫忙,他就能幫助舅母打理好家中一切。


 范雎和白起觀察著嬴小政,越觀察越驚奇。


 秦王和太子柱也好奇地圍著嬴小政轉悠。特別是因為秦王不喜歡放權給太子,所以特別閒的太子柱,連後院的美人都不親近了,近距離觀察嬴小政的一舉一動。


 來到秦國之後,朱襄就不再隱藏,將家中書寫工具全換成了紙張。


 朱襄還做了算盤。珠算,改名為“政兒數字”的印度數字,以及後世的算術符號和簡單公式也都一股腦地教給了嬴小政,


 嬴小政實在是太聰明瞭,雖然身體還是圓墩墩,背下了九九表之後,普通的加減乘除已經完全難不住他。朱襄便讓蔡澤教嬴小政算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