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水蒸紅棗糕

 朱襄回來的時候, 他終於第一次與趙王見面了。


 不過這見面,和沒見面也差不多。


 朱襄跪在地上, 對趙王行了稽首禮, 抬起頭後,只看到一輛華麗的馬車,和馬車門上晶瑩剔透反射著陽光的簾子。趙王在簾子後面若隱若現, 只能看到一個輪廓。


 不過趙王好歹親自開口誇獎了朱襄幾句, 賞賜了朱襄許多錢財。


 朱襄從晃動的簾子處,看到了趙王以袖掩面的動作。


 朱襄明白了。趙王都驅車來這裡了,肯定還是有想過要親自下車來攙扶他,做足了禮賢下士的準備。


 但現場實在是太臭了。


 這十萬的趙兵兩三個月沒換衣服沒洗澡,身上結了一層厚厚的垢。


 為了早日回到家, 他們急行軍了近十日, 現在身上有著濃厚的新鮮汗臭味,與積了兩三個月的老垢一結合,那滋味,絕了。


 就是自己,在軍營中時能每日洗澡, 回來的路上也十幾日沒有洗漱過。他已經習慣自己身上的臭味,趙王肯定受不了。


 現在的趙王只是一個不到三十歲,在蜜罐子裡含著金湯匙長大的青年人。他從未吃過苦頭,所以即便做足了心理準備,遇到這彷彿生化武器般的臭氣攻擊, 也是能安坐在馬車內不嘔吐,已經竭盡了全力。


 朱襄有些佩服老秦王了。老秦王對別人狠, 對自己也狠, 為了看熱鬧, 居然參加了臭烘烘的豐收慶典,還能一直大笑。


 如今的趙王比起老秦王,真是太稚嫩了。


 邯鄲之戰連貴族都只能吃麥飯豆飯,城內充滿著死屍的臭味,趙王在宮中也能日日聞到時,趙王才會蛻變吧。


 趙王如今還能完成蛻變嗎?


 朱襄不知道。


 趙王獎賞他後,就匆匆回宮了。平陽君也跟著一同離去。


 去過兵營,出訪過他國,還被秦國扣留過的平原君比趙王和平陽君更能忍受惡劣的環境。他留了下來,安撫朱襄和趙兵。


 “君上有急事要回宮處理。朱襄,你受苦了,趕緊回家休息。等休息幾日,君上再召見你。”趙勝只要認可了對方是士,就非常放得下身段。他握住朱襄的手,淚眼婆娑地哽咽道。


 朱襄也很想哽咽,但哽咽不出來,只能啞著嗓子裝感動。


 還好趙勝是真的尊敬朱襄,他看到朱襄確實過分勞累,沒有過分客套,就放朱襄回家了。


 朱襄急匆匆回家,還沒到門口,就大喊:“雪,政兒!我回來啦!有沒有想我啊!”


 門大開,朱襄衝了過去,沒看到雪和政兒,看到了黑臉的荀況和蔡澤。


 朱襄:“……荀子,對不起,我太大聲了!”


 “回來就好。”荀況打量了一番朱襄,道,“趕緊進來。”


 “好!我回來了!”朱襄笑道。


 蔡澤看著朱襄身後長長的車隊,道:“趙王賞你的?”


 朱襄笑著點頭:“是啊,發財了!”


 蔡澤冷哼了一聲,道:“雪姬和政兒被接去了廉將軍的封地,我現在去尋他們回來。”


 朱襄臉上的笑容消失:“啊,這樣啊。”


 荀況拍了拍朱襄的肩膀:“先洗個澡,換身衣服,慢慢等他們回來。別急,他們無事。”


 朱襄想擠出個讓荀況和蔡澤安心的笑容,卻擠不出來。


 他開始後怕。


 雖然朱襄在出使長平時已經思考過家人可能遭遇的危險。他斷定,自己還沒回邯鄲,趙王的近臣不會進獻太過離譜的讒言。如果有人試探,即使藺公和廉公已經不被趙王信任,以他們資歷和聲望,也足以護住雪和政兒。


 事實如他推測的一樣。但聽到事情嚴重到藺公和廉公需要把雪和政兒接到廉公的封地藏著,他仍舊後怕不已。


 “叫你去洗澡換衣服!”荀況狠狠一巴掌拍到朱襄背後,差點把朱襄拍到地上去。


 朱襄趕緊往洗澡間跑。嘶!荀子的力氣還是那麼大!


 雪和政兒雖然離開了,因有荀況和蔡澤看家,僕人都還留在家中。


 聽聞主父回來,僕人早早就燒好了熱水,備好了衣服,熬上了雞湯。


 家裡沒凝固的肥皂浴球還有很多,朱襄找了個老僕幫他搓背,搓得背都疼了才停手。


 朱襄讓老僕離開,自己拿著剪子把頭髮剪短了一些之後,才開始洗頭。


 這個時候對剪頭髮的要求沒有後世禮教盛行後那麼嚴格。而且就算是禮教盛行的年代,人們在自己家裡也會悄悄用剪子修剪頭髮,用剃刀剃掉兩鬢凌亂的雜毛,讓自己的髮型顯得更齊整。


 不過這次朱襄一次性剪多了些,才不讓老僕看見,免得老僕大呼小叫。


 “清爽多了。”洗完頭後,朱襄用布包住腦袋,穿上絹布做成的袍子,長長舒了一口氣。


 現在平原君、平陽君和趙王都送來許多絲絹,以朱襄的身份,他終於能光明正大地穿絲絹的衣服了。


 絲絹的衣服果然比細麻衣穿著更舒服。


 僕人們知道朱襄的喜好。他們備好了手搖的風扇,風扇前放著火盆,為朱襄吹頭髮。


 荀況進來道:“我讓蔡澤去接雪和政兒去了。”


 朱襄道:“現在接他們回來可能有危險。還是讓他們繼續住在廉公封地吧。”


 荀況給了朱襄一個“我就知道你這個豎子要做壞事”的眼神,道:“已經回邯鄲,若廉頗還扣著你的家人,恐怕會有人誣告廉頗謀反。”


 朱襄一愣,然後垂下了腦袋。


 荀況對搖動著風扇的僕人道:“你們出去。”


 僕人立刻離開,荀況幫朱襄搖動起了風扇。


 朱襄趕緊道:“荀子……”


 他話沒說完,腦袋就捱了荀況一戒尺。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荀況也喜歡在袖子裡塞戒尺了。


 “天氣漸寒,別得病。”自己大冷天的洗了頭還到處跑的荀況訓斥朱襄道。


 朱襄縮著肩膀,乖乖在風扇面前吹頭髮。


 “說,你在長平做的事。”荀況道。


 朱襄道:“等藺公和廉公回來再說行嗎?不然我還要多說一遍……啊疼疼疼,老師我錯了,我現在就說,立刻說!”


 荀況對朱襄寵是寵,下手的時候也沒見輕的。


 朱襄揉揉額頭。這力道可比秦王大多了。


 朱襄在長平做了很多事,但總結起來,也不過是種土豆而已。


 荀況聽到朱襄用土豆、造紙術、製糖術換取趙兵,眉頭緊皺,滿臉不信。


 “我入過秦,以我對秦王瞭解,他不會這麼輕易鬆口。”荀況道,“白起擅作主張?”


 朱襄斬釘截鐵:“有可能!”


 荀況瞥了朱襄一眼:“你知不知道你很不會說謊?”


 朱襄:“……我沒說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