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黃米紅棗糕

 剛把外甥惹生氣,朱襄這次忍住了,沒有笑。


 小孩子玩玩具順帶配音非常正常,如果這隻“汪汪”叫的人類幼崽不是始皇崽,朱襄只會覺得可愛。


 當然,現在他覺得更加可愛,可愛加倍,恨不得把可愛的外甥抱起來親兩口。


 朱襄事實上也這麼做了。他把玩木頭狗玩得正開心的嬴小政一把撈到懷裡,對著嬴小政光禿禿的小腦門,嘛的就是一口。


 嬴小政嚇得手中小狗都掉了。


 舅父這又是在幹什麼?!


 “給。”在嬴小政被親懵時,朱襄立刻把玉玦塞進嬴小政手中,轉移了嬴小政的注意力。


 雪瞥了一眼,道:“夏同留給你的玉玦,你不是很寶貝,連藺君子都不給摸嗎?怎麼送給政兒了?小心政兒不小心把玉玦摔了。”


 夏同是曾在家裡幫工的落魄士子,身體羸弱,性格溫良,算得一手好賬。朱襄和雪都與夏同關係很親近。


 夏同攢夠了錢財,說要去遊歷他國尋個出路時,夫妻倆還特意用家中錢財換了一兩金餅贈與夏同。


 這個時代所說的“金”,大多指的是黃銅。但因為楚國坐擁金礦,財大氣粗,愛用黃金送人,所以市面上也會流通黃金。朱襄贈送給夏同的金餅就是真正的黃金。


 若論價值,一兩黃金約一千枚趙國錢。但因為主要在貴族中流通,所以在民間有價無市,只有豪商家裡會藏著黃金。


 夏同若是遭遇了意外行李丟失,無論在哪國,金餅都能成為他安身活命的本錢。


 朱襄雖然這些年很努力攢家產,一兩金餅也不是隨便就能拿出來的。可見朱襄和雪對夏同的好感。


 夏同投桃報李,將貼身玉玦贈予朱襄,說以玉玦為信物,若自己得勢,定來尋朱襄同富貴。


 “夏同身處逆境而崛起,政兒現在也身處逆境等待崛起。這塊玉珏能給夏同好運,也一定能給政兒好運。”朱襄道,“再者我不知道貴族給孩子備什麼護身符。夏同曾經家境不錯,他家給孩子抓周禮上備的東西,禮制上應該不會出錯。”


 雪道:“你想得真多。我給政兒編一條紅繩,讓他掛在脖子上。”


 朱襄笑道:“等會兒吧。我們先去吃早餐,我肚子都餓扁了。政兒,你的小肚肚是不是也餓扁了?”


 朱襄說完,拍了拍嬴小政軟綿綿的小肚肚。


 嬴小政正抓著玉玦打量,感覺有點眼熟。聽了朱襄說早餐,他的肚子立刻非常應景的咕嚕一聲,頓時滿臉通紅。


 “我、我沒。”嬴小政捂著肚子。


 “走,政兒,吃飯飯!”朱襄把嬴小政抱起來,催促道,“雪,快來,不然我和政兒把飯飯吃光光,不給你留。”


 雪放下手中的針線活,起身無奈道:“良人,你怎麼比孩童還幼稚?”


 嬴小政藏在朱襄懷裡偷偷點頭贊同。


 他以為他藏得很好,但朱襄居高臨下,哪可能看不到嬴小政那表演小雞啄米的小腦袋。


 朱襄低頭蹭了蹭嬴小政的頭頂,得意道:“愛妻幼子在身側,這不是幼稚,是幸福。”


 雪一愣,然後紅著臉低下頭,彆扭道:“政兒給我抱抱。”


 “啊?好。”雖然不明白雪為什麼想抱政兒,但朱襄還是將嬴小政遞給了雪。


 沒養育過孩子的雪,不太熟練地將瘦削幼小的孩童抱進懷裡,學著朱襄,用未施粉黛的臉輕輕蹭了蹭嬴小政軟軟的臉頰。


 她低頭看著懷中乖巧的小孩,又抬頭看著滿臉微笑的良人,臉上也露出了微笑:“政兒好輕,該多吃一些。小孩胖些才好看。”


 “我也是這麼想。”朱襄深以為然。圓滾滾的祖龍崽崽才可愛,抽條後才會長得高,“給我,我還想再抱一會兒!”


 “不給。”雪加快腳步,把朱襄拋到了身後,又低頭蹭了蹭嬴小政光禿禿的頭頂。


 朱襄:“哎?現在就開始和我搶孩子玩了嗎?”


 嬴小政:“?”


 不僅舅父很奇怪,舅母也變得奇怪了。


 嬴小政很努力地用腦子想,然後肚子響亮的“咕嚕”了一聲,腦袋瞬間變得一片空白。


 他小小地扭動了一下身體,軟趴趴地團在舅母溫暖的懷抱裡,盯著手裡條件反射攥緊的青色玉玦發呆,什麼也不願意想了。


 早餐是煮雞蛋和黃米紅棗糕。


 這個時代的主糧有“五穀”“六穀”“九穀”之稱。


 《禮記·月令篇》記載的五穀為“麥、菽、稷、麻、粟”;還未開始編寫的《呂氏春秋·審時篇》記載的六穀多了“稻”;九穀和六穀一致,只是將菽和麥拆封成大小豆和大小麥。


 此時南方還未大規模開發,北方中原地區少有種稻;大小麥是外來品種,種植技術不算太成熟;菽和麻難以消化,為平民主糧;所以稷(即小米)是主糧之首,黍的重要性僅次於穗。


 黍就是黃米。


 但穗黍在此時書本中地位雖然高,因脫殼較難,成糧率相對較低,所以菽才是平民的主要食物。


 大豆做飯,豆葉做羹,《戰國策》雲,“民之所食,大抵豆飯藿羹”。如朱襄這等庶民,又被稱為“藿食者”。


 嬴小政被苛待的時候,小米飯黃米飯被下僕拿走,換成了僕人吃的豆飯。所以他知道小米和黃米都很珍貴。


 至於稻米,那是他在夢中窺見的記憶碎片中才能得見的珍貴美食。可惜記憶碎片沒有五感,他嘗不到稻米是什麼味道。


 嬴小政昨日吃到羊奶稻米羹和薺菜瘦肉粥的時候,雖有所懷疑,但熬成糊糊的米粥看不出原材料,他那時心中惶恐不安,也沒精力注意這個。


 今日看到早餐不僅有黃米糕,還有雞蛋,嬴小政驚訝極了。


 他小聲問道:“舅父,我們家很富裕嗎?”原來我生母的孃家如此富裕?


 正在幫嬴小政剝煮雞蛋的朱襄“啊”了一聲,看向桌上對後世人而言十分簡單的早餐,表情帶上了一絲很淡的、桌上其他兩人看不懂的寂寞和哀傷:“你舅父我現在是趙國上卿藺相如的門客,藺家封地的農事都歸舅父管,所以比起旁人來說,算得上比較富裕吧,至少不缺政兒這口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