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清蒸鹽焗雞

 藺贄提著用大葉子包好的一整隻鹽焗雞回到家時,藺相如正就著明亮的燭火寫著什麼。


 見藺贄回來,藺相如放下筆,沒好氣道:“發生了這麼大的事,你還非得在朱襄家把飯吃了才回來?”


 藺贄笑著提起自己手中的葉子包道:“鹽焗雞,阿父吃嗎?”


 藺相如:“吃!”


 藺贄讓人把鹽焗雞上籠清蒸,道:“見阿父晚上夜宵還能吃雞,當兒子的就放心了。”


 藺相如冷哼了一聲,沒有回答。


 他前陣子身子確實不大好,但朱襄給他定了一日三餐的食譜,他藥都沒怎麼吃,身子骨居然又結實起來了。


 廉頗那老匹夫在自己病倒時對他假惺惺哭了一場,見自己身體好起來之後又對他冷嘲熱諷,氣得他舉著掃帚追了廉頗整條街。


 藺贄見藺相如氣消了一些,一屁股坐在藺相如對面,道:“不過是收養了秦國質子,算什麼大事?今日說明日說都一樣,阿父何必還等著?何況我不回來報告,阿父不是也已經知曉?”


 藺相如冷笑:“只是收養?異人從呂不韋那得的姬妾居然是朱襄的阿姊,這世上豈有如此碰巧的事?!”


 藺贄嘆氣:“碰巧又如何,不碰巧又如何?君上一日不肯用朱襄,朱襄遲早會被其他人所用。難道我們還能約束著朱襄,讓他在趙國等死不成?阿父已老,我將來可護不住他。”


 他雖然很希望朱襄能留在趙國與他共事,但也不想好友空守才華枯坐一生,更不希望好友無辜喪命。


 雖然他真的很討厭秦國啊。


 藺贄當著自家父親的面說父親快老死,藺相如嘴角微抽,丟了根沒用過的毛筆砸向藺贄。


 藺贄接住毛筆,把毛筆放進筆筒,繼續滿口抱怨:“阿父你努力了這麼多年,不斷以自己甚至整個藺家為擔保舉薦朱襄,結果君上說什麼?”


 藺贄轉了一下腦袋,陰陽怪氣模仿。


 “那朱襄的姓氏為何?是哪家子弟?”


 “無姓無氏的庶人?!”


 “那這朱襄師從哪家先賢?”


 “也無師承?藺公,你可是與寡人玩笑?!”


 “哈!”藺贄一拍大腿,跪坐著的腿一撇,在自家父親面前踞坐道,“還有那平原君,說阿父你怎麼和那信陵君一樣,養‘士’好歹也要是個‘士’,別什麼髒的臭的都往門裡扒拉,‘交非其類,恐損名譽’!”


 “滿朝公卿,甚至連阿父你的好友,我的好伯父廉將軍都對朱襄嗤之以鼻,說庶民想要爭功,得去戰場爭,去田地裡忙碌算什麼好漢?”


 藺相如又投了一支毛筆,去砸藺贄因踞坐而露出來的大毛腿。藺贄再次接住毛筆放回毛筆筒,乖乖從踞坐變回規規矩矩的正坐。


 “那是他們蠢。”藺相如冷漠道,“一群蠢貨,特別是廉頗那個蠢貨!壯年時眼瘸,老了後眼睛更瘸!”


 廉頗曾看不起藺相如的出身和只靠一張嘴立下的功勞,後被藺相如品行氣度折服負荊請罪,與藺相如已經是多年生死好友。


 生死好友就等於可以開口就罵的好友,藺相如提起廉頗就是一肚子氣,滿嘴罵罵咧咧。


 若廉頗和他站在一起一同擔保舉薦朱襄,哪怕只讓朱襄負責趙國的農事,朱襄的能力也定能讓趙王擯棄對朱襄的偏見。


 沒料想廉頗腦子也被偏見糊住,滿朝公卿無一站在藺相如這一方的人。


 藺相如雖有較為輝煌的先祖,但藺國被滅後,他空有姓氏,生活仿若庶民。所以他能明白庶民中也有不輸公卿之人。


 但趙國公卿不承認這件事。


 七國並立後接連變法強國,趙國也不例外。


 趙武靈王的變法是以“胡服騎射”為主的軍事變革,讓趙國軍事力量曾一度壓著秦國打,甚至能干涉秦國國君繼立。


 但在官制、法制、軍制等全方面變法的,僅有秦國和楚國。


 秦國和楚國的變法在主持變法的君王死後,都遭到了舊貴族的清算。但區別是,秦王在殺了商鞅平息眾怒之後繼續延續新政,楚國卻接連廢除了不少新政措施。


 秦國能延續下來的最主要的新政,便是庶民能夠通過打仗、種田、發明工具等渠道得爵,躋身“士”的行列。


 秦國偏離中原,士人皆將秦作為最後的遊說之地。也就是說,其他國家不要他們,他們才去秦國這個“保底”處。


 秦國拿著撿漏的人才,也能漸漸躍居七國上游,藺相如清晰地看到,這絕對和秦國擴充“士族”的制度息息相關。


 “國”是一輛疾馳的馬車,駕駛馬車的王很重要,奔馳的戰馬很重要,而車廂上每一塊不起眼的木頭也都很重要。


 秦國那一輛馬車,可能戰馬不一定比別國的好,車廂也不一定比別國的大,但從車輪到韁繩的每一處細節都異常牢固,才讓馬車跑得如此快還不散架。


 藺相如的恩主趙惠文王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他願意對由卑賤寺人(被閹割的宮人)舉薦的貧寒士子藺相如委以重任。


 其他諸侯國曾經的明主也意識到了這一點。雖然他們不敢如秦國那樣在制度上進行改變,但在篩選人才的時候都盡力摒除身份偏見。


 如今的趙王顯然不是明主,眼界和心胸都遠遠比不上其父趙惠文王。


 藺相如得到造紙術之後,立刻知道這神物如果由趙國公佈,恐怕對貧寒士子的吸引力遠超秦國那苛刻的爵位晉升制度,於是拿著造紙術試探趙王。


 趙王和趙國公卿都非常排斥此事。


 高貴的書籍不記錄在穩固的竹簡玉簡上,怎麼能記錄在手一撕就破水一澆就爛的草紙上?就為了降低成本,讓讀不起書的人讀書?


 讀不起書的人本就不應該讀書啊。


 藺相如見狀,立刻意識到了不對,忙轉移話題,說“紙能替代桑麻,讓飢寒之民裹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