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戲諸侯 作品

第六百七十三章 針線活

    陳平安遠去之後。

    老聾兒笑呵呵站在大妖清秋牢外,身邊還帶著那個渾渾噩噩的少年,名為幽鬱,名字古怪,據說是少年的傳道人,早年在小巷觀碑見字,隨便取的。另外那個少年則名叫杜山陰。而這兩個相互間並不認識的少年,對待年輕隱官的態度也截然不同,前者對隱官大人敬而遠之,後者極其想要成為隱官這樣的大人物,做夢都想。

    與那光腳徒步而行的年輕人打交道,仙人境大妖清秋十分“隨性”,見著了老聾兒之後,便立即退入雲霧迷障當中。

    老聾兒瞥了眼牢內雲霧,點頭道:“原來這泥鰍還有水中參的說法,能夠醒酒,又學到了。”

    幽鬱輕聲道:“隱官大人,學問很大。”

    老聾兒笑道:“更記仇。你以後別惹這種讀書人。”

    王座大妖仰止,舊曳落河主人,正就是大妖清秋的主人,那個老婆娘曾在戰場上虐殺了一位姓岳的南遊劍仙,讓隱官在劍氣長城身陷被劍修戳脊梁骨的處境。

    所以年輕隱官先前與那大妖雲卿,十分客氣,等到見著了曳落河四大凶之一的這條泥鰍,就開始算賬,先收點利息,能掙一點是一點。

    幽鬱忐忑道:“聾兒爺爺,我見著了隱官大人,都不敢說話,哪會招惹那麼一個好似在天上的人物,萬萬不敢的。何況隱官大人為了劍氣長城殫精竭慮,我很敬重。這會兒還後悔膽子太小,沒能與他說上句話。”

    劍氣長城,只說最年輕一輩,每個人眼中的年輕隱官,可能都不一樣。

    例如姜勻、元造化這些練拳的武夫胚子,在街巷拐角處聽二掌櫃說山水故事的貧寒孩子,孫藻這樣沒見過年輕隱官、卻聽到耳朵起繭子的年幼劍修,再加上幽鬱、杜山陰這些年紀不大、卻已經可以去城頭出劍殺妖的少年少女們。

    老聾兒說道:“福禍臨頭洶洶然,沒什麼敢不敢的。”

    幽鬱使勁點頭,“記下了。”

    老聾兒笑道:“不知老大劍仙是怎麼想的,就該與那野心勃勃的杜山陰換一換,你去那酒鬼為伍,應該性情投緣,說不定以後造化就大了。”

    少年神色黯然,自己的根骨與性情,都太過不堪,應該是讓老聾兒前輩失望了。

    陳平安還是走走停停,不急不緩,彷彿遊山逛水。

    那頭七尾狐魅手段盡出,在年輕隱官過路之時,短短時間便變換了數種模樣,以本來容貌外加障眼法,或是春光乍洩的豐腴婦人,或是淡抹胭脂的妙齡少女,或是嬌俏小尼姑,或是神色清冷的女冠婦人,最後甚至連那性別都模糊了,變作清秀少年,她見那年輕人只是腳步不停,乾脆便褪去了衣裳,裸露了身軀,美若玉人,跪坐在劍光柵欄那邊抽泣起來,以求青睞。

    陳平安沒有理睬,心如止水,作枯骨觀。

    狐魅猶不死心,等到那個鐵石心腸的年輕人側對牢籠,她一個前撲,雙手撐地,嗓音柔膩,如泣如訴。背脊一線,猶如山巒起伏。

    陳平安徑直遠去。

    走到了倒數第四座囚牢,龍門境修士,擅長隱匿氣機,殺手鐧是兩件皆可束縛飛劍的本命物,是個喜好在戰場上虐殺劍修的狠貨色。

    其實對於這種作為,陳平安談不上太多喜惡,劍氣長城這邊,數位劍仙,還有那納蘭彩煥,齊狩,都是出了名的出手狠辣。只不過按照隱官一脈的檔案記載,這位出身蠻荒天下大宗門的龍門境修士,在家鄉那邊,在妖族裡邊都能以暴虐出名,尤其嗜好購買竹篋這種蠻荒天下被視為“雜種”,還曾與大妖重光所在山頭,購買過數位女子劍修俘虜,下場如何,可以想象。

    陳平安輕聲道:“捻芯前輩,幫忙開門。”

    牢獄禁制,陳平安知道秘術,卻打不開。

    女子縫衣人浮現出身形,劍光柵欄瞬間消失。

    陳平安走向前去,發現她沒有要離開的意思,陳平安站在門口,背對那位慘不忍睹的女子,正要說話。

    捻芯說道:“隱官大人是不是過於高估自己了?還是說礙於顏面,不希望外人瞧見一位儒家門生的殘虐手段?沒必要。”

    陳平安點點頭,又捲了一層袖管。

    約莫一炷香後。

    捻芯望向那個蹲在地上的背影。

    那頭龍門境妖族,只剩下一顆頭顱還很齊全,脖頸之下,其餘皆爛泥一攤,又不致死,皮肉筋骨魂魄,層層遞進,手法悠悠然。

    看來年輕隱官在習武一途,很是吃過苦頭,極有“久病成醫,行家裡手”的意思。

    以至於連那體魄、心智皆足夠堅韌的龍門境妖族,都在哀求“殺我殺我”。

    陳平安只是剮出了那頭妖族的一顆眼珠子,輕輕捏碎,手指在對方額頭上擦拭了幾下,問道:“這妖族幻化出來的人形,是不是各有各的細微差異?”

    捻芯點頭道:“不單單是妖族化人有差異,便是我們,研習天下道法,同源不同流,分化出萬千支流,能夠被譽為‘正宗通天’之法的,都是可以儘可能忽略掉岔路岔流的影響,旁門左道次之,邪道魔道又次之,都可登山,難易不同,高下有別,越是正宗,越能精準把握住人身這座洞天福地的脈絡,繞路越少,理由再簡單不過,道路寬大,靈氣沛然流淌,車水馬龍,如同行軍,氣勢就大。若是羊腸小道,崎嶇險峻,靈氣運轉終究有限。只是事無絕對,驚才絕豔之輩,不受此理拘束,小道依舊可登頂。”

    陳平安伸出一根手指,抵住那頭妖族的額頭眉心處,輕輕向下一劃,如刀割過,然後輕輕撥開面皮。

    捻芯見他動作輕緩且極穩,關鍵是心境不起半點漣漪,無怨懟,無悲喜,簡直就是天生的縫衣人和劊者絕佳人選。

    浩然天下羅列出來的十種修士,其中劊者與縫衣人,有諸多異曲同工之妙。

    捻芯提醒道:“殺這種體魄孱弱的龍門境,沒資格讓我動手縫衣。”

    陳平安點頭道:“知道。只是熱熱手,因為打算與捻芯前輩學一學縫衣術。”

    捻芯搖頭道:“奉勸隱官大人不要輕易涉及此道,只會被天地憎惡,妨礙大道。武夫成神,劍修登天,才是一位隱官該走的陽關大道。”

    陳平安一指戳-入妖族修士的額頭,起身緩緩道:“術法無忌,心定即可。惡人自有惡人磨,惡人只有惡人磨,一字之差,兩個說法,前者太無奈,後者太絕對,我覺得都不太對。”

    捻

    芯默然。

    陳平安走出牢獄,去往下一處牢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