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戲諸侯 作品

第四百六十章 水火之爭讓個道

    阮秀沒有說話。

    什麼春花江,全然沒印象。

    她從來不去記這些,哪怕這趟南下,離開仙家渡船後,乘坐馬車穿過那座石毫國,算是見過不少的人和事,她一樣沒記住什麼,在芙蓉山她擅作主張,駕馭火龍,宰掉了那個武運鼎盛的少年,作為補償,她在北歸途中,先後為大驪粘杆郎重新找出的三位候選,不也與他們關係挺好,到頭來卻連那三個孩子的名字都沒記住。倒是記住了綠桐城的好些特色美食小吃。

    阮秀突然說道:“北邊不遠處,我爹剛買下一座金穰山,離著落魄山和灰濛山不遠,我爹打算在那邊打造一座新劍爐,山頭上連夜趕工,我今夜就去那邊逛了逛,然後看到了你們這邊雲海給人打散的異象,有些擔心裴錢,就來看看。”

    陳平安忍著笑。

    卻也沒說什麼。

    別人不知道崔姓老人的武道深淺,神祇魏檗和聖人阮邛,肯定是除了藥鋪楊老頭之外,最知根知底的。

    阮邛知道了,往往就意味著阮秀也會知道。

    阮秀自己也笑了起來,說謊話,確實不是她所擅長,彆彆扭扭,爹就從來沒有被騙過,喜歡次次當面揭穿,身邊這個人,就不會說破。

    陳平安沒有去往竹樓那邊。

    而是帶著阮秀一路登頂。

    陳平安作為落魄山的主人,說來奇怪,竟然還從未去過山巔的那座山神廟。

    兩人言語,都是些閒聊,雞毛蒜皮。

    例如神仙墳那邊的修繕成果,騎龍巷兩間鋪子的生意,當年陳平安要她照看的一窩雞,還有那條土狗。

    臨近山神廟。

    陳平安剛要說話。

    阮秀停下腳步,轉身望向遠處,微笑道:“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陳平安坐在臺階上,神色安靜,兩人所在的臺階在月輝映照下,道路兩旁又有古木相依,石階之上,月色如溪澗流水斜坡而瀉,水中又有藻荇交橫,松柏影也,這一幕景象,置身其中,如夢如幻。

    陳平安坦然道:“好像怎麼說都是錯,可不說更錯,最好是我自作多情了。男人被女子喜歡,沒有誰會不高興,這是人之常情,即便很多男人有了喜歡的姑娘,也故意與其她的好姑娘牽扯不清,我也不好說這些男人就是錯了,我相信有很多男人都以此為樂,甚至覺得是件很了不起的事情,可這不是我陳平安的人之常情,真那麼做了,對不起寧姚,也對不起阮姑娘你。不過如果是我誤會了阮姑娘,是我多心了,那是最好。可是哪怕被阮姑娘你生氣,以後我們連朋友都做不成,我今天還是要把話說清楚,阮姑娘你這些年幫了我很多少忙,我都放在心頭,說句不吹牛的話,哪怕是當著寧姚的面,我還是會告訴她,阮姑娘的那些善意,有些感恩,做人不能忘本,再過十年百年,只要是不該忘的,就不能忘記,是能還就要還的。我當然喜歡阮姑娘,可那不是男女情愛,若是反過來,當年我的某些言行舉止,仍是害得阮姑娘誤會了,錯不在你,在我陳平安,如果這樣,怎麼辦呢……”

    這番言語,如那溪澗中的石子,沒有半點鋒芒,可到底是一塊生硬的石子,不是那交錯飄蕩的藻荇,更不是水中嬉戲的游魚。

    阮秀看著那個有些傷心也有些愧疚的年輕男人,她也有些傷心。

    怎麼好不容易回到了家鄉,又要傷心呢?何況還是因為她。

    至於什麼喜歡情愛之類的,阮秀其實沒有他想象中那麼糾結,至於對錯什麼,更是想也不想。

    我喜歡你,老天爺也管不著攔不住。

    我不喜歡你,你是老天爺也沒用。

    多簡單的事情。

    這個很懶的姑娘,甚至覺得自己如果真的喜不喜歡誰,跟那個人都關係不大。

    但是阮秀沒有將這些心裡話,告訴陳平安。

    大道不爭於朝夕。

    阮秀安安靜靜坐在那裡,問道:“如果你當年是先見到我,而不是寧姑娘,會怎麼樣啊?”

    陳平安搖搖頭,沒有任何猶豫,“阮姑娘可以這麼問,我卻不可以作此想,所以不會有答案的。”

    阮秀雙手託著腮幫,眺望遠方,喃喃道:“在這種事情上,你跟我爹一樣唉。我爹犟得很,一直不去尋找我孃親的轉世投胎,說即便辛苦尋見了,也已經不是我真正的孃親了,何況也不是誰都可以恢復前世記憶的,所以見不如不見,不然對不住始終活在他心裡的她,也耽誤了身邊的女子。”

    涉及阮師傅,陳平安就不說話了。

    阮秀轉頭笑道:“這次返回家鄉,沒有帶禮物嗎?”

    陳平安尷尬道:“哪敢帶禮物啊,如果沒有把話說清楚,不是會更誤會嗎?”

    陳平安隨即釋然笑道:“不過以後就可以給阮姑娘你帶禮物了。”

    阮秀歪著腦袋,笑眯起一雙水潤眸子,問道:“怎麼就把話說清楚啦?”

    陳平安一臉呆滯。

    趕緊從頭到尾重新梳理一遍。

    照理說,阮姑娘不喜歡自己的話,以及萬一真有一點點喜歡自己,他都算是把話說明白了的。

    阮秀笑道:“行了,不就是你不是那種喜歡我,又怕我是那種喜歡你,然後你覺得挺不好意思的,怕說直白了,讓我難為情,雪上加霜,以後連朋友都做不成,對吧?放心吧,我沒事,這個不騙你。我的喜歡,也不是你以為的那種喜歡,以後你就會明白了,或者問問你那弟子崔東山,總之,不耽誤我們還是朋友。”筆趣庫

    陳平安點點頭,阮姑娘說得有點繞,但好像比他說得是要更加透徹些。

    阮秀說道:“寧姑娘也喜歡你嗎?”

    陳平安笑道:“喜歡的。”

    阮秀嗯了一聲,“陳平安,為什麼要想那麼多呢,為什麼不多為自己想想呢?”

    陳平安不知如何作答。

    阮秀拍了拍膝蓋,站起身,“行吧,就這樣,突然覺得有點餓了,回家吃宵夜去。”

    陳平安跟著起身,問道:“不然去我竹樓那邊,我有做宵夜的所有家當,咫尺物裡邊擱放著不少食材,魚乾筍乾,火腿鹹肉,都有,還有許多野菜,都是現成的,燉一鍋,滋味應該不錯,花不了多少功夫。”

    阮秀微笑道:“我爹還在山腳等著呢,我怕他忍不住把你燉了當宵夜。”

    陳平安抹了把額頭汗水。

    阮秀走下臺階,轉頭笑道:“別送了啊。”

    陳平安說道:“也要下山,就送到岔路口那邊好了。”

    兩人一起緩緩下山。

    阮秀神色自若,如神人夜遊林野。

    然後兩人分道而行,阮秀繼續步行下山,陳平安走在去往竹樓的道路上。

    陳平安突然想起一句刻在竹簡上的美好言語。

    星月皎潔,明河在天,四無人聲,聲在樹間。

    ————

    落魄山外。

    魏檗站在阮邛身邊。

    漢子坐在一塊巨石上。

    魏檗笑道:“阮先生,真不要看看落魄山那邊?若是我在場,不合適,我可以離開的,保證山上山外,我都不見不聞。”

    阮邛喝著酒,搖頭道:“我還沒有那麼下作,信不過陳平安,難道信不過自己閨女?”

    魏檗無言以對。

    你阮邛真要信得過,還偷偷摸摸跑這趟作甚?

    阮邛喝著酒。

    魏檗就站在一旁陪著。

    阮邛問道:“魏檗,你覺得大驪以後誰來當皇帝?”

    魏檗不怕有人旁聽,在北嶽地界,誰敢這麼做,那就是嫌命長。

    至於楊家藥鋪那位老前輩,是不會在意這種事情的。

    魏檗想了想,說道:“暫時看來,宋和與宋集薪都有可能,當然是宋和可能性更大,朝野上下,根基深厚,更能服眾,至於宋集薪,也就禮部有些狗急跳牆了,偷偷往他身上押注了點,但是不管如何,這些都不重要,說來說去,也就是隻看兩個的決定,那位娘娘說話都沒用。我覺得宋長鏡和崔瀺,最後都會出人意料的選擇。”

    阮邛說道:“大驪皇帝走得有點巧了。”

    魏檗微笑不語。

    阮邛是大驪頭等供奉,還是誰都要討好的寶瓶洲第一鑄劍師,好友遍及一洲,“孃家”又是風雪廟,雙方關係可一直沒斷,藕斷絲連,欲語還休的,沒誰覺得阮邛就與風雪廟關係破裂了,不然那塊斬龍臺石崖,就不

    會有風雪廟劍仙的身影,而只會是他阮邛乾脆捨棄了風雪廟,直接與真武山對半分。

    他魏檗卻是大驪宋氏敕封的山水正神,有些大逆不道的僭越言語,還是少說為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