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戲諸侯 作品

第四百零六章 書上書外

    茅小冬思緒飄遠,等到回過神後,還是沒有等到陳平安說話,老人轉頭訝異道:“這會兒不該說幾句茅山主學問極好、不可妄自菲薄之類的客套話?”

    陳平安啞口無言。

    齊先生,劍仙左右,崔瀺。

    再到身邊這位高大老人。

    陳平安總覺得文聖老先生教出來的弟子,是不是差別也太大了。

    只是回頭一想,自己“門下”的崔東山和裴錢,好像也是差不多的光景。

    如果可以的話,以後再加上藕花福地的曹晴朗,更是人人不同。

    記得一本蒙學書籍上曾言,百花齊放才是春。

    有道理。

    ————

    暮色裡,陳平安和茅小冬尚未返回書院。

    崔東山的院子那邊,頭一回人滿為患。

    李寶瓶,李槐,林守一,於祿,謝謝。

    加上裴錢和石柔。

    林守一和謝謝坐在青霄渡綠竹廊道的兩端,各自吐納修行。

    束手束腳的石柔,只覺得身在書院,就沒有她的立錐之地,在這棟院子裡,更是侷促不安。

    關於李槐等人的身世來歷、或是修為實力,陳平安斷斷續續大致提到過一些。

    李寶瓶的二哥李寶箴,石柔是見識過的,是個極有城府的狠人。

    李槐的父親據說是一位十境武夫,曾經差點打死大驪藩王宋長鏡,還一人雙拳,獨自登山去拆了桐葉宗的祖師堂。

    於祿的身份,陳平安沒有說過,但石柔已經知道這個年紀不大的高大書生,是一位第八境的純粹武夫。

    謝謝當下的身份,據說是崔東山的婢女,石柔只知道謝謝曾經是一個大王朝的修道天才。

    石柔站在院門口那邊,有意無意與所有人拉開距離。

    石柔知道這些人第一次來大隋求學,一路上都是陳平安“當家作主”,按照陳平安和裴錢、朱斂閒聊時聽來的言語,那會兒陳平安才是個二三境武夫?

    為何這些放在任何一個大王朝都是天之驕子的人物,好像對於陳平安一個初來駕到書院的外鄉人,對於他的安排,覺得是一件很自然而然、甚至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李寶瓶在崔東山的小書房那邊抄書。

    裴錢和李槐趴在正屋門口那邊的綠竹地板上,搬出了崔東山頗為喜愛的棋盤棋罐,開始下五子連珠棋。

    規矩是當初崔東山坑慘了裴錢的那種下法。

    於祿盤腿坐在兩人之間,裴錢與李槐約好了,每個人都有三次機會找於祿幫忙出招。

    腳踏兩條船、擔任狗頭軍師的於祿,比經常鬥嘴的裴錢和李槐還要聚精會神。

    石柔覺得自己就是一個外人。

    可她明明是一副仙人遺蛻的主人,大道可期,未來成就可能比院內所有人都要高。

    換成寶瓶洲任何一座宗字頭山門,不應該將她供奉起來?

    而在這裡,誰都對她客氣,但也僅是如此,客氣透著毫不掩飾的疏遠冷淡。

    石柔想不明白。

    ————

    蔡府總算送瘟神一般將那位便宜老祖宗給禮送出門。

    從蔡京神到府上灶房的廚子,都如釋重負。

    大概唯一略有失落的,便是那些有機會伺候那位俊美神仙的俏麗婢女了。

    崔東山離開了州城,沒有直奔京城,而是寓居於京畿之地的一座大道觀內。

    道觀一位主持齋儀、度人入道,故而在道門譜牒上綴以“法師”尊稱的年邁道人,以論道玄談的名義,登門拜訪。

    魏羨心知肚明,老道人必然是一位安插在大隋境內的大驪諜子。

    這半點不奇怪,崔東山閒來無事的時候,還給魏羨看過一份名單,是大隋如今仍然蟄伏在大驪各地的死士、諜子,三教九流,尚未挖掘出來的諜子自然更多。上邊許多以硃筆畫圈的名字,崔東山說是專門販賣情報的貨色,屬於兩面諜子,最好玩,六親不認,只認錢,跟他們打交道,比較提神。

    只是有些出乎魏羨意料,老道人雖是大驪諜子無疑,可簡明扼要說完了一份諜報後,真開始與崔東山各自坐在一塊蒲團上,坐而論道,談天說地。

    聽得魏羨打瞌睡。

    在老道人離開後,崔東山指了指對面的蒲團,說道:“趁著熱乎,趕緊坐。”

    魏羨雖然坐下,卻沒有坐在蒲團上,只是席地而坐。

    崔東山從咫尺物中取出一張古色古香的小案几,上邊擺滿了文房四寶,鋪開一張多半是宮廷御製的精美箋紙,開始埋頭寫字。

    魏羨問道:“崔先生為何臨時改變主意,離開蔡家,急匆匆往京城這邊跑,但是又止步於此?”

    這是魏羨一個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

    崔東山沒有抬頭,沒有給出答案,而是離題萬里反問了一句:“你覺得人心復不復雜?”

    魏羨點頭道:“自然。”

    崔東山曾是中土神洲公認的書法大家,筆下行雲流水,哪怕是魏羨遠觀,仍是覺得賞心悅目。

    崔東山繼續書寫那份所有諜報彙總後的脈絡梳理,緩緩道:“人心,看似難料。其實遠遠沒有你們想象中那麼複雜,世人皆貪生怕死,這是人之秉性,甚至是有靈萬物的本性,之所以有異於禽獸,在於還有舔犢情深,兒女情長,香火傳承,家國興亡。對吧?越是出類拔萃之人,某一種情感就會越明顯。”

    魏羨想了想,“是此理,但更多還有那些模糊雜糅的均衡之人。”

    崔東山停下筆,放在瓷器筆架上,抖了抖手腕,譏笑道:“什麼均衡,就是糊塗蛋,心性搖擺不定,隨波逐流,見美人起色心,見錢財見名利,都想要,想要,可以,就怕不自量力。柳清風,李寶箴,魏禮,吳鳶,這四人就屬於聰明瓜子,可也有這樣那樣的缺點和毛病。”“擔任龍泉郡太守的吳鳶,內心認同我的事功學說,更是我名義上的門下弟子,只是早年受恩於那位在長春宮吃齋修道的娘娘,自認今日所有一切,都是娘娘賞賜而來,所以在私恩與國事之間,搖晃不已,活得很糾結。”

    “李寶箴所求,並不稀奇,也沒有吳鳶那麼符合儒家正統,就是為了立功,有朝一日,位極人臣,但是大智若愚,李寶箴暫時還不懂,這會兒還是隻知道裝傻。可天底下所謂的聰明人,算個屁啊,不值錢。”

    “黃庭國魏禮,相對而言,四人中最是醇儒,心中最重,就是山河社稷,蒼生百姓。但是格局還是小,看到了一國之地和百年風俗,尚未習慣於去看看一洲之地和千年大計。”

    “小小青鸞國縣令的柳清風,在四人當中,我是最看好的。只可惜沒有修行資質,最多百年壽命,實在是……天妒英才?”

    魏羨聽到這裡,有些驚訝。

    崔先生竟然願意形容別人為“英才”?

    魏羨其實內心一直在咀嚼崔東山所謂的人心之論。

    崔東山從几案上抓起一摞被劃分為末流的諜報,丟給魏羨,“是大驪和大隋兩國科舉士子最新的落第詩,我無聊時候用來解悶的法子之一。”

    魏羨接住後,崔東山說道:“你大概是想問我判定人心深淺、方向的法子,看似可行,實則世事難測,人心起伏不定,說不定一場變故,就會產生諸多臨時改變,仍是麻煩至極,而且極難精準,故而算不得真正的學問,對不對?”

    魏羨點頭,沒有否認。

    崔東山笑了,指了指自己的腦袋,“上山修行,除了長壽之外,這裡也會跟著靈光起來。”

    崔東山隨後一抖手腕,撒了一大把神仙錢在几案上,“我先所說的幾大人心劃分,可以輔以諸子百家中術家的計數術算,從一到十,分別判定,你就會發現,所謂的人心起伏,並不會影響最終結果。”

    不等魏羨開口,崔東山笑道:“一到十,仍是不夠準確,那如果能做到一到一百,又如何?”

    魏羨感慨道:“這術家之法,在浩然天下一直被視為小道,不是歷來只被名聲好不到哪裡去的商家推崇嗎?先生還能如此用?難道先生除了儒法之外,還是術家的推崇者之一?”

    崔東山冷笑道:“術家也值得我推崇?”

    崔東山站起身,“我連神人之分,三魂六魄,世間最細微處,都要探究,小小術家,紙上功夫,算個屁。”

    魏羨拿著那一摞寫滿兩國士子落第詩的紙張,怔怔無言。

    崔東山繞了十萬八千里,總算繞回魏羨最開始詢問的那個問題,“書院那邊裡裡外外,我都一清二楚,現在唯一的變數,就是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趙夫子。”

    魏羨疑惑道:“一個年邁書生,一個坐鎮一座書院小天地的儒家聖人,雙方對峙,前者還能掀起波瀾?何況按照崔先生的說法,茅小冬並不是刻板酸儒,豈能出現紕漏。再者,依照先生的講解,大隋皇帝除非自取滅亡,否則絕不敢對李寶瓶和李槐動手。”

    崔東山直愣愣看著魏羨,一臉嫌棄,“好好想想,我之前提醒過你的,站高些看問題。”

    魏羨心中一震。

    崔東山伸手搓著臉頰,冷笑道:“大隋皇帝在於國祚,可幕後人,會在乎大驪和大隋的打生

    打死、玉石俱焚嗎?如果說刺殺一兩個人,就可以決定一洲格局走勢,你魏羨會不會心動?商家門生會樂見其成,打仗嘛,發死人財,賺得才多,至於……喜歡鬼鬼祟祟、躲在重重幕後的縱橫家高人,更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