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白新羽張了張嘴,依然不敢相信,“我……出來了嗎?是真的嗎?”

    溫暖的手覆蓋在了他額頭上,“是真的,你現在在醫院,我是護士。”

    白新羽一把抓住了那隻手,用力地握著,這是他渴望的人類的體溫!

    護士大叫道:“哎呀好疼,你快放開!”

    白新羽趕緊放鬆了手勁兒,但依然握著不放,語無倫次地說:“讓我摸摸,你是人,真的是人……”他原本以為自己會喜極而泣、痛哭失聲,可是當他真的出來之後,他卻哭都哭不出來,身體裡好像有什麼東西被徹底割掉了,心裡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空洞,不知道如何才能填補。

    護士哭笑不得,“哎,每年都有你這樣的送來,真不知道你們到底是幹什麼的。”

    白新羽感覺自己做了個很長的噩夢,現在終於醒過來了,雖然,因為他眼睛看不見,他還是沒有離開了禁閉室的真實感,他把身體蜷縮成一團,這是他在禁閉室裡最常用的姿勢,他依然沒有任何安全感。

    接下來的幾天時間,白新羽也一直蒙著紗布,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呆了太久,一時無法適應光線,只能每天增強一點光感刺激。他住在單人病房,這些人除了那名護士,只有一位心理醫生來探訪過他,那心理醫生說得話跟催眠一樣,對他進行針對性的治療,他平靜地躺在床上,一言不發,無論醫生說什麼都不願意開口。醫院似乎也習以為常,自顧自地說著話,讓他漸漸適應自己已經迴歸了正常社會這個事實。

    五天之後,繃帶徹底拆除了,他緩緩睜開了眼睛,好像有一個世紀那麼長,他再次看到了光,白色的天花板,綠色的植物,棕色的海報框,那望不到盡頭的黑,在他面前消失了,可他知道那黑暗永遠地被留在了他心底,經歷過這一切,他再也不會怕黑、怕孤獨,因為他是從最黑、最孤獨的地獄走出來的,他不相信世界上還有什麼痛苦能比得過這些。這就是霍喬的目的,這就是通往雪豹大隊必經的深淵!

    護士推薦來一個輪椅,笑著說:“恭喜你今天拆紗布,你們的上司召集你們開會,我推你過去吧。”

    白新羽搖搖頭,自己下了床,躺了這麼多天,身體已經恢復了,他披上外套,護士領著他往門外走去。

    在走廊裡,護士道:“你們這些當兵的真奇怪,各個都沉默寡言的,一天也不說上一句話。”

    白新羽愣了愣。沉默寡言?誰?他嗎?他什麼時候成了沉默寡言的人了,別說一天了,他應該是一小時不說話都難受的人,他最怕寂寞,最喜歡熱鬧,在禁閉室裡他那麼渴望和人交流,為什麼真的出來之後,他卻不願意交流了?似乎,為了在禁閉室裡支撐下去,他開啟了什麼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保護機制,這種保護機制讓他開始牴觸和防備來自外界的刺激。他不信任這個護士或者心理醫生,他不需要幫助,在他最絕望的時候沒有任何人來救他,現在他更不需要,從今往後都不需要,他可以一個人從地獄回來,他就能一個人撐過所有的困境!

    推開會議室的門,他看到的第一個人是站在中間的霍喬,屋裡還有幾個人,他一眼掃過去,看到了陳靖和燕少榛,還有——俞風城。

    俞風城見到他的瞬間,表情就變了,從椅子裡站了起來。

    白新羽眼眶發熱,呼吸變得有些困難,他走了過去,用力抱住了俞風城,那一瞬間,他真有種劫後餘生的感動,俞風城也緊緊抱住了他,倆人一句話也沒說,彼此經歷的一切已經無法簡單地用語言來表達。會議室裡非常安靜,因為能坐在這裡的人,心情和他們都是一樣的。

    白新羽坐在了俞風城身邊,並向陳靖和燕少榛投以喜悅的目光。

    霍喬拍了拍手,“首先,我要恭喜在坐的七位,從現在開始,你們正式成為新疆軍區雪豹特種大隊的一員了。”

    七人看著他,表情出奇地平靜,甚至眼神都沒有動,也沒發出任何聲音,霍喬並不意外,他笑了笑,“我知道你們現在在想什麼,因為你們經歷的一切,每個雪豹大隊的成員都經歷過。相信我,在離開禁閉室最初的那一個月,是非常難熬的,你們會變得不像以前的自己,會對周圍的很多事產生懷疑和牴觸,不過隨著時間的推移,你們的性格和脾氣會重新回到自己的身體裡,你們會變回經歷禁閉室之前的那個人,但這段經歷對你們意志力的改變,卻是永久的,它讓你們不再懼怕黑暗和孤獨,無論在怎麼樣的絕境中,哪怕整個隊伍死得只剩下你一個,也能堅持著去完成任務,永遠地冷酷與執著,這就是成為特種兵的必要條件。”

    幾人還是沒說話,他們並不懷疑霍喬說的,只是他們現在好像噩夢剛醒,都還沒能回過魂來。15人只剩下了7人,果然是淘汰率最高的一項考核。

    霍喬續道:“現在有什麼想問的嗎?儘管問吧。”

    陳靖道:“報告,我們在禁閉室呆了幾天?”

    “17天。”

    “報告,你說我們可以選擇棄權,棄權方式是什麼?”

    這個人問題讓7人的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他們心裡埋藏著一股深深地怨氣,相信在場的每個人都想過要棄權,雖然最後他們撐了過來,但萬一他們沒有呢?就算有人死在裡面也不足為奇啊。

    霍喬道:“你們一直被全程監控著,如果出現嚴重的自殘行為,或是心理醫生判斷不能繼續考核的,則視為棄權。”

    “那其他人……”陳靖咬了咬牙。不用多說,那被淘汰的8個人,此時肯定還在接受身體和心理治療。

    霍喬點點頭,“他們的情況不算很嚴重,適當治療後就可以恢復健康。”

    燕少榛沉聲道:“報告,用這個方式淘汰人真的公平嗎?”

    霍喬道:“你們心裡都有這個疑問吧,很正常,當初我從禁閉室出來的時候,和同一批的戰友都有這個疑問,也為那些不僅身心受到折磨還被淘汰的戰友忿忿不平,可他們現在遭遇的一起,恰恰是為了證明他們不適合成為特種兵,免於他們以後在戰場上被輕易犧牲。心理剝離不僅是考核,也是試煉,這件事只能做一次,成功則已,不成就再沒有第二次機會剝離你們的依賴感,因為你們心理已經有所防備了,而且,恐怕沒人願意再嘗試第二次了吧,他們在這次機會里失敗了,那就是徹底失敗了,特種部隊裡不能接受一個無法抵抗恐懼和孤獨而試圖結束自己生命的兵。”